远在国内的俞平打来电话。叶修连接的，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尔雅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嗯”了几声，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但松口了。“俞主任说你去散散心，绷那么紧果然崩了。”

下飞机的那一刻，华盛顿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沐熙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温和地笑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软。

尔雅走过去，开口，声音是自己没想到的颤抖。“姐姐。”

沐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我跟导师来华盛顿大学做交流。”

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娜佳斯听到EP来西海岸巡演，自己偷偷溜出来了。安德烈都不知道。”

尔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她想起大洋彼岸的戈沙，此刻大概正在训练馆里挥汗如雨，等会儿看到ins上她们仨的合照，又要信息轰炸哭唧唧了。

沐熙包了一辆车。她拉开车门，示意尔雅先上。尔雅说声谢谢，钻了进去。她以为沐熙会安慰她——关于分数，关于白毛巾，关于那句“被冰讨厌了”。

沐熙没有。她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然后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这还是我借来的车，得亏考了个国际驾照。”

“我导师那个干巴老头，这得要我管那得要我管跟，老Baby一样。每天让我负责三餐，身上带着降压药。他开会交流非要带着我，跟万岁爷似的。”

她边说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吐槽”的无奈。

尔雅笑了，说：“那你是什么？太子？”

沐熙想了想：‘司礼监主管，九千岁。啥都要管。’”

尔雅没忍住，笑了一声。“谢谢你，姐姐。我心情好了些。”

沐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不是故意避开比赛话题。”

她说，声音很平，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再去安慰你了。一切的因，种下一切的果。”

她顿了顿，车拐进一条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

“虽然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不想跟你讲哲学上的发展是螺旋形上升和波浪式前进。”

她笑了一下，“我想等你十年之后再去回忆，也会兴奋。不只是开心的回忆，也会兴奋。这些起伏共同塑造了你。”

尔雅靠在车窗上，听着。

“无论走到何处，都要记得你当初学花滑的初心。”沐熙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你为什么学花滑？”

尔雅想了想。“让妈妈开心。有很多小伙伴陪我玩。”

沐熙点点头。“你现在不仅有对手，也有很多朋友啊。”

她顿了顿，“你现在拿到一个好名次，会怎么样？”

尔雅不假思索：“肯定很高兴啊。”

“还有呢？你身边人。”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教练和医护人员、老师……每一个工作人员也很高兴。而且，我又为小师妹们拿到名额了，可以送更多人上场。”

沐熙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书页。“这就是原因了。你不是‘赢’，你是‘不能输’。你太急于证明自己。”

尔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茧。

“也对，”沐熙说，“回国不到半年，空降，然后成为主力。可是尔雅，竞技体育不是做慈善。你赢的目的，不是为了挣入场名额。你的小妹妹们，我相信经过努力，会自己拿到属于自己的名额。”

车停在红灯前。沐熙转过头，看着尔雅。“还记得我带你看的电影《蝴蝶效应》吗？不要有太高的道德原则，不要把本是别人的命运，强加在自己身上。”

尔雅想起那部电影——主角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想改变每个人的命运，结果一切变得更糟。

她问沐熙：“那我该怎么办？”

沐熙说：“接受。”

尔雅若有所思，没说话。车又开动了。

沐熙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最近怎么样？你们班主任说，感觉你们身边人有些微妙，也不好明说。她问我帮忙问你一下，好对症下药。”

尔雅的脸微微红了。确实是因为她。她把那天在宿舍的事说了一遍——投票，正字，李文丽摔东西，高晴的委屈，她的道歉，还有那句“你装什么清高”。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的错。”她小声说。

沐熙没接话。“你觉得你有错吗？”她问。

尔雅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你觉得对方有错吗？”

尔雅想了想，也摇摇头。毕竟，错的不是她，根源是他们。辜负真心的人活该吞一万根针。

“那你觉得，你们都没有错，只是时间错了。”

沐熙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你觉得她是个好朋友，值得挽回吗？”

尔雅点点头。“我试图道歉过，可是没人理。”

沐熙把车停进路边的车位，熄了火。她转过身，看着尔雅。

“既然如此，你不妨试着把自己带入她的视角。不要一直道歉，自己觉得低位卑微，也让别人难堪。既然决定当朋友，就应该试着去接纳。但是不要强求。”

她顿了顿。“马上分科签字了，去写封信吧。如果她一直不想接受，你觉得自己没错，就不要强求了。一生要遇见无数人，只能她不适合你。或者是在错误的年级里，大家都青涩了，棱角分明，心里有口气。”

“不过说实话，”沐熙笑笑：“我在这个年纪，比你们都气血方刚多得多，你应该没听过班主任讲过我的旧事。”

尔雅看着沐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温和照得很清楚。

她想起小时候在莫斯科，沐熙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说“你做得很好”。那时候她还很小，刚学会一周跳，摔得鼻青脸肿。

沐熙蹲下来，平视她，说：“摔了没关系，再爬起来就是。”

现在她长大了，不用蹲下来了。但她还在那里。

“我知道了。”尔雅说，“谢谢你，姐姐。”

沐熙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娜佳斯该等急了。”

尔雅推开车门，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她站在车外，深吸一口气。华盛顿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她想起李文丽，想起那个空白的寝室群聊，想起自己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那几句话。回去写封信吧。

她不知道李文丽会不会看，不知道她会不会回。但至少，她试过了，以后回忆惋惜这段感情，我曾经争取过，不会后悔。

她关上车门，跟着沐熙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