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越来越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不能抠，抠破了更麻烦。

她把手臂压在枕头底下，用重量压住那片痒。

把自己摆成“大”字，盯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月光，细细的，像一条银色的蛇。

她叹了口气。“感觉最近发生好多事啊，”她在心里默念，“自从全国赛后，一桩接着一桩。”

兴奋剂检测、宿舍、比赛、歧视、妈妈。还有张东灿的脚，还有那个0分的旋转，还有那群teenager的眯眯眼和中指。一桩一件，像有人把她的人生调成了倍速播放。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比赛。妈妈还在台下。还有二队的参赛名额要争取——那些小妹妹，还在等她把路走宽。

小疙瘩持续瘙痒，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水。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卷成一团，她索性把它蹬到脚边。

迷迷糊糊中，脑海里的镜像开始支离破碎。

周岁宴。她看见自己的小肥手，被爷爷紧紧握着，握得像怕她飞走。爷爷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叠成一朵花。但主卫上父母位置始终空着，像两道被挖掉的伤疤。

三岁她终于见到梦寐以求的妈妈。那一个月，她过得像在云上——妈妈会给她扎辫子，会陪她吃饭，会在睡前讲故事。她以为这种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临走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

“妈妈别走，妈妈别走——”妈妈依旧是蓝色西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让它掉下来。她掰开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然后转身。背影决绝，像一把刀。

画面一转。她和妈妈来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莫斯科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妈妈把她交给一个陌生的阿姨，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六岁，第一次上冰。冰面很冷，摔下去很疼。娜斯佳姐姐的手很暖。

摔在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面粉砸在地上。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三千次…………

戈沙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贱兮兮的，像一只聒噪的乌鸦。娜斯佳的拥抱很紧，紧到能把眼泪压回去。

梦境碎了一地，她捡不起来。

中间醒来一两次，手臂上的痒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摸一摸那些小疙瘩，还在，甚至更多了。换一边手臂枕着，又睡回去。梦继续放，像一部停不下来的老电影。

天光乍泄的时候，闹钟响了。滴答滴答，尖锐的，像针扎在耳膜上。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盯着天花板，灯管还是灭的，窗帘缝里的月光已经变成了日光。手臂上的小疙瘩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痒了。

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极其难得地，用三根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是东正教，她从小就不信那些。只是照葫芦画瓢——额头，胸口，左肩，右肩。动作生疏，像第一次上冰的孩子。

尔雅坐起来，揉了揉脸。今天有比赛。妈妈还在台下。二队的那些小妹妹，还在等她把路走宽。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清晨很安静，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像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涌进来，落在她手臂上。那些红色的小疙瘩，在光里无所遁形。

她没有遮，也没有挠。只是站在那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她转身，去洗漱。

更衣室里，尔雅正在换考斯滕。蓝粉渐变，樱花从肩头飘落，肚子上的白色蕾丝若隐若现。

老太太的手艺确实好，布料轻得像第二层皮肤，穿上身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今天，那些轻薄的布料盖不住她身上的红疙瘩。

青年组小妹妹第一个发现了。她坐在长凳上，正在缠肌贴，抬头看见尔雅脱下训练服，愣住了。脖子上，手臂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红疙瘩，在灯光下格外突兀。

“你身上是什么？”尔雅低头看了一眼，把考斯滕的拉链拉上去。“没什么。”

叶修连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这是什么？”

尔雅支支吾吾，从包里翻出粉底液，对着小镜子往脖子上涂。粉底液盖住了红疙瘩，但盖不住那层凹凸不平的触感。

她涂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些凸起消失在粉底下面。叶修连盯着她，没说话。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ISU官方马甲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工作人员。他们看着尔雅，眼神不是关心，是审视。

尔雅瞬间明白了——他们以为这是嗑药的副作用。那些红疙瘩，在兴奋剂检测的剧本里，可以是过敏，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我花粉过敏。”尔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把粉底液举起来，“白百合。我妈送的。”

ISU的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尔雅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粉底液盖住的脸。脖子上的粉底和皮肤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像一道堤坝，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冰场。

冰面还是那样，刺啦刺啦的。尔雅滑出去的时候，脚下的冰齿每蹬一步都在抗议。她知道这冰不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不好。第一个四周跳，起跳的瞬间，冰刀卡进了一个小坑里。不是她跳歪了，是冰面上有一个洞。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刃口陷进去的那一瞬，像踩进了流沙。腾空高度不够，旋转速度不够，落冰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手撑了一下冰面才没摔。

观众席传来窸窸窣窣的惊叹，不大，但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她看向那个方向。妈妈坐在第三排，蓝色西装，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尔雅收回目光。要滑好，妈妈在台下。

一定要好好滑。

音乐还在响，但她的脑子已经不转了。编舞全崩了。该接的步法没接上，该连的旋转断了节奏，该踩的重音全踩空了。四分半的音乐，变成了一场酷刑。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脖子，越掐越紧，紧到她喘不上气，紧到她只能机械地蹬冰、滑行、做那些练了成千上万遍的动作。

但每一个动作都像第一次做，生硬，迟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站在冰面中央，弯腰鞠躬。没有力气笑了，甚至没有力气哭。全身都是软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成绩出来。短节目加自由滑，第七名。有史以来最差的排名。

看台某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看吧，我说一个亚洲女孩果然不行。”

有人笑了，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尔雅没回头。她走进转播席，坐下来，把冰刀套上。

叶修连坐在旁边，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水，然后把茶叶吐回杯子里。他没说话，她也没说。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大屏幕上，美国甜心正在滑。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她也摔了，但她在摔倒的瞬间就接上了下一个动作——扶冰，起身，连跳，行云流水。

有几个跳跃明显是临时改的配置，落冰的姿势和训练录像里不一样，但她接上了，接得天衣无缝。分数出来，全场第一。看台上尖叫声像海啸。

尔雅看着大屏幕上的分数栏，苦笑了一下。裁判确实有些小动作抓得松，她看得出来。但她必须承认，美国甜心滑得比她好太多。

好到她没有资格说“如果不是裁判偏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金发女孩在冰面上转圈，裙摆在灯光下旋成一朵花。

我也想在中国土地上，升起国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委屈，是愧疚。对不起那些等她把路走宽的小妹妹，对不起爷爷掏空积蓄买的考斯滕，对不起安德烈师父隔着时差发的那些消息，对不起妈妈在花店里站了那么久选的那束白百合。

对不起所有人。

镜头切过来的时候，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一下很快。水雾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她从小就极力克制自己悲伤情绪，更何况在这里，

下场的时候，尔雅走在通道里，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她后悔了。不是后悔来比赛，是后悔自己在胡思乱想。

想妈妈，想白百合，想那些红疙瘩，想ISU工作人员的审视眼神，想张东灿的脚，想宿舍里空着的床位，想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

她把所有不该在冰面上想的东西，全带上了冰。然后它们把她压垮了。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考斯滕的裙摆铺在地上，蓝粉渐变，樱花从肩头飘落。那些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远了。她没有抬头。她知道，外面还有比赛，还有人等着上场，还有人等着分数，还有人等着回家。

她只是需要在这里蹲一会儿。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