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依旧刺啦刺啦的。

尔雅滑出去的时候，脚下的冰齿每蹬一步都在抗议，像指甲刮过砂纸的声音。她知道这冰不好，软硬不均，刃口吃不住，起跳的时候会打滑。

但她的滑行速度和起跳高度还是受限了——不是一点，是很多。跟全国赛的时候比，像换了个人在滑。

她滑完最后一个旋转，喘着气站在冰面中央，弯腰鞠躬。看台上的掌声稀稀拉拉的，不像以前那样像潮水。

她知道为什么。今天滑得不好。

成绩出来的时候，尔雅有预感，但还是超出了预感。直接傻眼了——

第五名，69.97。她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把小数点后面的两位看了又看——不是整数，不是70，是69.97。就差0.03，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直在挑衅，就和刚才的teenager的国际友好手势一样。

她承认自己没发挥好，但也不至于第五啊。

更让她崩溃的是打分表。换组旋转——0分。不是执行分扣没了，是基础分都没有。

裁判的判定理由是：尔雅选手换足后没有保持连续两圈蹲转姿势。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唢呐都在吹。

那个被扣分的动作，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是编舞里的一个小细节——一个屈膝小转，不到一圈，为的是衔接后面的步法。

接续的后面才是完整的换组旋转，她明明做够了圈数，明明姿态标准，明明刃口干净。裁判不看后面，只看那个屈膝小转，就把整个动作的分数砍掉了。

她抬起头，看向裁判席。那个鹰钩鼻、络腮胡的干巴老头，戴着耳麦，紧紧注视着手上秒表。原来如此啊。她耸耸肩，苦笑了一下，滑下场。没有什么好说的，分数已经打出来了。

更衣室门口，尔雅远远站着。张东灿坐在长凳上，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肿得连长鞋都套不进去。

记者围着他，话筒怼到他脸前。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糊了一脸，说话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对不起祖国……辜负大家的期待……”

尔雅站在远处，看着他那张被眼泪泡皱的脸，心里发堵，像塞了一块生铁，沉甸甸的，喘不上气。东灿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冰对不起你。

她没走过去。现在过去，说什么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尔雅走进运动员通道的时候，妈妈正站在那里，背着手，腰挺得笔直，像极了在视察工作的干部。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没有。

尔雅小声喊了一声“妈妈”，伸出手指勾了勾妈妈的手指。妈妈没动，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最近怎么样？”妈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天天训练很苦吧。”

“还行。”尔雅笑笑。

“新学校呢？阿熙那孩子的母校……”

“还行。”

妈妈不说了。她们一家人都这样——含蓄，近乡情更怯，从来报喜不报忧。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里说“我挺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尔雅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好孩子，辛苦你了。”

尔雅摸着耳垂，语气随意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妈妈，你不是有很多事吗？最近联合国怎么样？”

妈妈笑笑：“联合国表面上高大上，里面的不少代表人吵急眼了，直接上手干起来。保安拉都拉不住。”

她顿了顿，“也没什么事干，我就来了。”

尔雅沉默了——最近国际形势那么不太平，今天还是非工作日。妈妈肯定提前很久就准备请假、调休，坐飞机横跨大半个美国专门来看她。

为了不让她有压力，连通知都没通知。却没想到，看见的是女儿被白毛巾砸、被骂“黄皮猪”、被竖中指的一场闹剧。妈妈心里什么滋味，她不敢想。

妈妈从背后掏出一束花。白百合，清清爽爽的，用淡绿色的包装纸裹着，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清香。

尔雅的心抖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她开心地接过花，抱在怀里。“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她抱着花转了一圈，裙摆在身后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百合。然后她掏出手机，递给妈妈。“帮我拍张照呗。”

尔雅背对着冰场，抱着那束白百合，笑得很开心。

但眼眶红了。妈妈透过取景框看着女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此刻泛着水光，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她愣了一下，按下了快门。女儿从小不怎么哭，摔倒了不哭，输了不哭，受伤了也不哭。怎么收到一束花，就红了眼眶？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忙慌抽出餐巾纸，怜爱地擦拭尔雅眼尾的水珠。擦完一看，纸巾上沾着睫毛膏，黑黑的一小片。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她拍拍尔雅的肩膀，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再等几年，妈妈调回国，一定好好看你比赛。”

“嗯！”尔雅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妈妈单膝跪地，举着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这张好，这张光线不错。”

她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尔雅。母女俩聊了一会儿，叶修连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咳了一声。尔雅知道该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摸了摸手臂上隐隐约约的红色小疙瘩。心里犹如水石相搏——

妈妈，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小花粉严重过敏啊。

她知道俄罗斯天寒地冻，花都长不出来，花市物以稀为贵。除非特别重大的日子，根本看不到花。

可是——沐熙都记得。那个二十多岁才被尔家找回来相认、自己将近十多岁才认识的表姐沐熙。她记得自己花粉过敏，每次见面从不带花，只带书、带首饰、带那些闻不到花香的礼物。

上次见面，她送了一对紫罗兰宝石耳钉，说“你闻不到花香，但能看到花的颜色”。沐熙认识她才几年。妈妈认识她从出生到现在。

尔雅抱着那束白百合，走过走廊。花瓣蹭在她的手臂上，痒痒的，红疙瘩越来越密。她没有扔掉，也没有告诉妈妈。

她只是把花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头闻了闻。幽香钻进鼻腔，她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

妈妈在身后喊：“感冒了？”

尔雅头也没回，摆摆手：“没有！可能是谁在念叨我！”

走廊尽头，拐角处，她停下来，靠着墙，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臂上的红疙瘩已经连成了一片，痒得她忍不住去挠。

她挠了两下，又停住了。看着那束白百合，包装纸淡绿色，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妈妈选了很久吧。她不知道妈妈在花店里站了多久，才选中这一束。不知道妈妈在来时的飞机上，是不是一直把它抱在怀里，怕压坏了。不知道妈妈在那些“有事”的日日夜夜里，是不是也曾经想过——给她买一束花，看她笑一次。

尔雅把花重新抱起来，继续往前走。红疙瘩还在痒，她没挠了。手机震了一下。

娜佳斯的消息：【比赛看了。分数别放心上。你滑得比分数好。升组快乐】

尔雅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句号。

娜佳斯回了一个句号。

尔雅把手机收起来，抱着花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张东灿已经不在了。她的冰刀还搁在长凳上，刃口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她把花放在旁边，坐下来，开始拆冰刀。鞋带系得太紧，手指有点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窗外，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夜晚的旅馆，尔雅倒时差始终睡不着。

她伸出手，握住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月光很凉，银白色的，落在掌心里像一小片薄冰。她合拢手指，握紧，再摊开——什么也没有。虚无缥缈，像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她把手收回来，摸了摸手臂上的小疙瘩。越来越密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凸起的，发烫的，像一小片红色的丘陵。

尔雅没有告诉队里任何人。张东灿还在医院躺着，右脚踝肿得像馒头，医生的诊断书比科罗拉多的冬天还冷。她这点过敏，算不了什么。没有药，只能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