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跳。张东灿起跳的瞬间，尔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腾空高度不够，旋转速度不够，落冰的时候右脚踝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惨白。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趴在冰面上，右手撑着冰，左手捂着右脚踝，脸埋在冰里，肩膀在抖。
工作人员冲上去。担架抬进来。张东灿被扶起来的时候，右脚的冰刀已经歪了，刃口朝外翻着，像一个不该存在于人体上的角度。
他咬着牙，脸白得像纸，汗从额角滚下来，砸在冰面上。但他没叫。一声都没叫。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嘴唇在抖。
被抬出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中国队的方向。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的眼神。
尔雅站在挡板边，指甲嵌进泡沫里，嵌出一道一道的白印。魏舒然没来。张东灿是她在这个国家队里为数不多的、不用想太多就能说话的人。
他会用毛巾指着她说“小妹妹你又瘦了”，会在她训练太狠的时候小声嘟囔“老了肯定一身病”，会在她跳完四周之后面无表情地说“还行吧，就是落冰丑了点”。
现在他被抬出去了。右脚踝，神经组织严重损伤。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能不能再上冰，要看恢复情况。
叶修连站在走廊里，保温杯还攥在手里，没拧开。
他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怎么办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怎么办啊。”
没人回答。
尔雅从转播席走下来，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她打开外套，露出里面的训练服，蹲下来换冰刀。
鞋带系到最紧，勒得脚背发麻。她试了一下，左脚踝里那种隐约的松动感又来了——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松了好几圈。
试冰时间到了。所有参赛选手滑入冰场，简单适应。冰面状况不太好，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粗糙得像砂纸。冰齿切过去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尔雅眉头紧锁，滑了一圈，又滑了一圈。这冰不行。软硬不均，刃口吃不住，起跳的时候会打滑。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滑过来，停在她旁边。标准的美国甜心长相，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尔雅认得她——美国天才小将，和她差不多同时期升组。之前在两次青年组时候就认识了。
两人握了手，互相说了句“恭喜”，又各自滑开了。没什么好说的，在冰面上，对手就是对手。但是围场下依旧可以当朋友。
试冰快结束的时候，尔雅扶着泡沫板往场边走。然后她看见了。瞳孔地震。差点尖叫出声！！！
妈妈一身蓝色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看台第三排，朝她挥手。那个笑容，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视频通话里那种被像素压缩过的、带马赛克的笑，是真实的、立体的、隔着空气传过来的笑。
尔雅捂着嘴，在冰上踏起了小碎步，兴奋得像一只刚学会滑行的小企鹅。她要冲下去，她要抱住妈妈，她要——
一块白毛巾冷不丁砸在她头上。冰凉，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接踵而至。
毛巾落在她的肩膀上、头上、冰面上，散落一地，像一场不祥的雪。她闭上眼睛，冰凉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颊。
停下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向观众席。一群teenager，有男有女，身上钉满了耳钉、唇钉、舌钉，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
一两件T恤上印着刚才那个金发女孩的头像。他们对着她笑，嘴角咧到耳根，手指捏着眼角往上提。
“Chinaman——！！！”
“F**k off back to your country, you yellow pig! You can’t even land a jump!”（滚回你的国家，你这黄皮猪！你连个跳跃都跳不出来！）
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喊，声音尖得像刀子：“Oh wow, she can land a quad? Let’s see how long that lasts. Isn’t she trained by Russians? She’ll be done after puberty. Or maybe she’s already doping——who knows? Hahahaha!”（哦豁，她能跳四周？看她能跳多久。她不是在俄罗斯训练的吗？发育期一过就完蛋。说不定已经嗑药了——谁知道呢？哈哈哈！）
白毛巾。在花滑的观众文化里，扔玩偶是赞赏，扔白毛巾是诅咒。最恶毒的那种。
尔雅死死拽着手里的毛巾，指尖嵌进布料里，脸涨成深红色。牙关紧得腮帮子都在抖。
转播镜头默契地切走了。画外音被剪掉，导播把画面切到冰面特写，解说员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上比赛即将开始。”
但看台上的闪光灯已经亮起来了。那些吃瓜群众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把她的表情、她的沉默、她手里攥着的白毛巾，一帧一帧地收进相册里。
尔雅下意识看向妈妈。妈妈坐在那里，蓝色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嘴唇在抖，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血珠渗出来，她没擦。
保安来了，他们把那群teenager轰走了，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
那群人走的时候还在尖笑，还在竖中指，还在喊“F**k”。尔雅站在冰面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保安，想问他们——为什么只是轰走？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在他们第一次喊的时候就制止？
美国不是最讲天赋人权、言论自由、种族平等吗？这算什么？这踩在所有亚洲人脸上。
妈妈拉住她的袖子。那只手很轻，但尔雅停住了。
“算了吧。”妈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妈妈的工作特殊，闹大了不好收场。”
尔雅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湿漉漉的、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不甘心。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那群人的领子，想问他们——你们知道黄皮猪多恶心吗？你们知道黄种人站在这个冰面上有多难吗？你们知道我从四岁开始摔，摔了十几年，摔到跟腱劳损、膝盖积液、脚踝松动，才站在这里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扔白毛巾。但她没冲。
她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块毛巾叠好，放在挡板上。
然后她滑回冰场中央，继续试冰。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还是嘎吱嘎吱的，像指甲刮黑板。她没停下来。
短节目快开始了。尔雅坐在候场区，低头看着自己的冰刀。刃口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刚才试冰时留下的。
她把冰刀套拆下来，又套上去，又拆下来。
妈妈在看台上。她没走过去。她怕自己一走过去，就再也忍不住了。
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把外套脱掉，递给工作人员。冰面很冷，灯光很亮。她滑入冰场中央，站定。
看台上还有人在举手机，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没看他们。她看着妈妈。蓝色西装，第三排。
音乐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