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格里莫广场,海丝佩尔被窗外的雨声惊醒了。
雨声又急又密,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海丝佩尔从枕头上撑起半边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户,灰白的雨线在夜色里歪歪斜斜地划过玻璃,街灯的光被水痕切成一条一条的。
她似乎是做了噩梦,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里还有那种坠落后的余悸,她喉咙干得厉害,像一整晚都在呼吸这栋房子里那种又冷又闷的空气。壁炉熄了大半,炭火只剩下一层暗红的底色,几乎不发光,也几乎不发热了。她缩在被窝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掀开被子,把脚伸进冰凉的羊毛袜里,从床尾拽了件袍子披上。
走廊比卧室温暖许多,楼梯很暗,只有二楼拐角那盏壁灯还亮着,焰芯压得很低,光线昏黄,把墙上那排布莱克祖先的画像全都照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深色油彩。画像们这会儿倒是安静的,大多阖着眼,只有某个戴高帽的老太太在画框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说梦话。
海丝佩尔下到一楼的时候,先看见了克利切。
他蜷在壁炉旁边的那块旧地毯上,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件旧家具上扯下来的绒布,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只有两只蝙蝠一样的大耳朵露在外面,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地微微颤动。他睡得很沉,鼻孔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嘶嘶拉拉的响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字句,大概又在梦里念叨什么‘老主人’‘布莱克家的荣耀’之类的话。壁炉里最后一截木炭塌了一下,噼啪响了一声,他的耳朵抖了抖,身体往里缩了缩,又没了动静。
海丝佩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克利切近几年越来越老了,睡得也越来越早,可但凡有一点响动他就会惊醒过来、开始忙碌,然后花上半个钟头才能重新睡着。虽然她不那么喜欢这个神经质的小精灵,但她也不想为了一杯茶把他折腾起来。
她绕过客厅的门槛,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地下一层的走廊比楼上更窄,石板地很凉,隔着袜子都冻脚。她正打算去壁龛里拿克利切照例温着的那壶水,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后面飘过来的。
厨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阿尔法德正坐在长桌边上,手里端着一只杯子。
他靠着椅背,腿伸得很长,一只脚搁在对面那把椅子的横档上,睡袍的领子翻着,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这里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了。灶台上的壶还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旁边搁着一只锡罐,盖子敞着,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茶叶。他看见海丝佩尔出现在门口,有些意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海丝佩尔走过去,从碗柜里取了一只杯子。阿尔法德已经起身替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把杯子接过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也睡不着?”她问。
“要睡了。”阿尔法德重新靠回椅背上,“只是不太习惯家里的床,太软了。”
“外面连床也比家里的好?”海斯佩尔不由想起了西里斯,嘴上也带了点埋怨。
“海丝,你的起床气有点大,你今天不是说自己脾气很好的吗?”阿尔法德调笑道。
海丝佩尔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进嘴的时候舌尖一麻,往下走的时候却把喉咙到胃里那条干涩的通道全暖开了,热度从胸口慢慢向四肢扩散出去,连一直冻着的脚趾都缓了一些。她把杯子拢在掌心里,让瓷壁上的温度渗进手指。厨房里那盏常明的小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笼着桌面和两只杯子,光圈之外全是暗的,碗柜、石壁、窗框都退到了影子的后面,像整个世界被这一小片灯光缩减成了一张桌子那么大。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地面上的窗户井盖上,发出一种空洞的、持续的嗒嗒声。
“舅舅,”海丝佩尔开口了,“西里斯有给你写信吗?”
阿尔法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们吵架了?”他反问。
“没有。”海丝佩尔说,又顿了一下,“我没跟他吵架。”
“海丝,兄弟姐妹之间吵架也没什么,舌头和牙齿总会打架的,因为太亲近了。我和沃尔布加小时候也这样。”阿尔法德看着她,温和地安慰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家呢,这个家里难道没有任何值得他留念的地方吗?哪怕是妈妈,她也曾经那么宠爱过他。”海斯佩尔低头喝了口茶。
“海丝,”阿尔法德说,“你有没有想过,西里斯不回来,可能不全是因为害怕跟你妈妈吵架。”
海丝佩尔一愣。
“他是害怕回来以后又走不掉。”阿尔法德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的,"恰恰是因为这栋房子里有他留恋不舍的东西,他才怕只要一回来,就生不出逃离的勇气,他只是害怕。”
“害怕?”海斯佩尔不解道。
“是的,害怕,纯粹的爱和纯粹的恨都会让人勇敢,留下或者离开,不需要有太多纠结,但是爱恨交织就会让人害怕,害怕家里的温情会把他留下,又恐惧家里的锁链,会将他拴住。”他停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是怕这栋房子把他刚刚长出来的那点东西又压回去。”
海丝佩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面。那层深琥珀色的水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知道阿尔法德说的对。
“那你呢?”她忽然抬头看着阿尔法德,“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在外面走的吗?”
“我嘛,”他把杯子转了转,“我的情况比西里斯要复杂一点。”
他没有往下说,海丝佩尔也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之间一种默契。阿尔法德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时候你追也追不出来,厨房里安静了一阵。雨声填进来,还有壁龛里那块炭偶尔迸出的一声细响。海丝佩尔握着杯子,犹豫了片刻,把心里那个已经翻来覆去了很多天的问题推到了嘴边。
“舅舅,”她说,“里德尔是谁?"”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放得很慢,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阿尔法德的动作停了。
他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分明,颧骨底下有一小片阴影,眉心那里微微收了一下,又慢慢展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很轻,瓷器和木桌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