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撇不够有力，重写。”

江鹤亭声音冷淡而严厉。

小江暮晚抿着嘴，重新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腰挺直。大家闺秀坐要有坐相。”

小江暮晚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还是不对。”江鹤亭皱了皱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写字要心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着出去玩？”

小江暮晚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父亲。女儿没有想出去玩。”

“那就专心写。”江鹤亭放下茶盏，站起身，“你是江家的女儿，要懂得体统。琴棋书画都要精通，不能让人笑话我们江家的女儿没教养。”

“是，父亲。”

江鹤亭背着手走出来，望了他们一眼。

沈昭扯了萧煜一下，示意他低下头。

“小姐没练完字，不许给她茶水喝，记住了吗？”

沈昭在心里骂道，这什么狗屎爹，分明是在虐待儿童！

她面上却很恭敬，低头回道：“遵命，老爷。”

江鹤亭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小江暮晚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今日又被爹爹骂了。他说我的字写得不够端正，罚我重写二十遍。我已经写了二十遍了，手都抖，但他还是不满意。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字，我写了这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他每一遍都不满意。是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满意？”

“今日娘亲说我的发髻梳得不对，太高了，不够端庄。我重新梳了几次，她终于点了头。但我自己觉得，高高的发髻明明更好看。可是好看重要吗？不重要的。端庄才重要。”

“爹爹说，我是丞相府的女儿，必须事事做到最好。可是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做最好的，我只想做我自己。但我自己是谁呢？我也不知道了。我好像已经变成了所有人希望我变成的样子，但我自己本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小江暮晚写到一半，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见沈昭盯着这边，便飞快地纸团成一块，藏进了自己的袖子。

沈昭扬起微笑，开口道：“小姐，我不会告诉老爷的。”

小江暮晚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诧异。

沈昭将茶盘放到桌上，推到她的跟前：“小姐，先喝口茶水吧。那些想法都是正常的，小姐想写也没关系。”

“不行，不能写这些。”小江暮晚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又小又急，“我是江家的女儿，我不能这样想。我不能恨父亲，他是为我好，他都是为了我好……”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念经，试图把那些愤怒和委屈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团纸，犹豫了很久，撕成了碎片。

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纸，继续练字。

沈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江暮晚不敢反抗，只能反复对自己进行洗脑，接受既有的现实。

萧煜忽然嗤笑一声：“听那个老家伙的作甚？”

他把茶杯倒满水，“啪嗒”一下放回桌上，说道：“饿了就吃，饿了就喝水，手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管得了你？”

沈昭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在心底感叹：嗯，真是很有暴君风范的言论。

小江暮晚瞪大双眼，呆呆地望着他们，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周遭的环境开始扭曲变形，梦境逐渐坍塌。

场景又切换了。

这次是长大的江暮晚，站在一面铜镜前，身后的丫鬟正在给她梳妆。她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沈昭熟悉的模样。

温柔，得体，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

“小姐真好看。”丫鬟笑着说，“淮南王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江暮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嗯。”她说。

江夫人推门进来，问道：“暮晚，嫁衣的样式选好了吗？”

“回母亲，选好了。女儿选了母亲上次推荐的那款，凤凰牡丹纹的。”

“嗯，好。你的眼光一向不错。”

“母亲过奖了。”

完美。

无懈可击。

可那不是真正的江暮晚。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放红豆了。”沈昭哑声说。

“因为她从小就被教导，她的感受不重要，她的意愿不重要，她喜不喜欢不重要。”

沈昭的声音在发抖：“唯一重要的是家族、是规矩、是做一个得体的大家闺秀。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所有真实想法都压下去、藏起来、烧掉。她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想法是她的，哪些是别人塞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

“她不敢反抗，不是因为她懦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告诉过——你可以反抗。你的感受是重要的。你的意愿是重要的。你喜不喜欢，非常重要。”

萧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那就在梦里告诉她。”

沈昭转头看他。

“只要想改变。”他说，“那就能改。”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个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

“陛下。”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造型。粉色襦裙，头戴绢花，说这种‘我要改变世界’的台词，真的很帅。”

萧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闭嘴。”

“我没有骗你。”沈昭笑着说，“你穿裙子的样子，真的很帅。”

“……你再说一句，朕就把你留在梦里。”

萧煜甩下这句话，直愣愣地冲进房间。里面的小丫鬟吓坏了，问道：“你、你是谁？怎么这么没规矩？”

萧煜提着粉红襦裙，大跨步超前走去，面无表情地走到江暮晚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小姐，你不想嫁人，对不对？”

沈昭在外面捂住了脸。陛下，您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吓她？

江暮晚愣住了，脸色白了一瞬：“你、你在说什么？”

萧煜语气平静道：“我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不想嫁可以不嫁。你父亲不高兴就不高兴，江家没靠山就没靠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一件东西，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

江暮晚整个人呆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在外面急得直跺脚。萧煜说得对，但这种方式不对！江暮晚需要的不是一个大道理，是被人看见的感觉，更深层次的理解。

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了进去，轻声道：“江姐姐，你还记得你写过的话本吗？”

“在那个故事里，神女没有嫁给那个虚伪的王爷，暴君也没有被任何人打倒。他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跟命运对着干。他们赢了。”

沈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江姐姐，你不是一个需要为家族牺牲的东西，你是一个有权利选择自己人生的人。你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人。”

江暮晚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可是……可是父亲……”她哽咽着说，“父亲会生气的……他会失望的……”

“他失望又怎样？”沈昭的语气温柔但坚定，“你失望了这么多年，谁来管过你？”

江暮晚愣住了。

她捂住了脸，哭得浑身颤抖。

沈昭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江暮晚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被规训的温婉得体，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冒出头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