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牢房凉爽光线昏暗,特别适合睡觉,但枯草有点扎手,躺起来还是没有货真价实的被子舒坦。
春桃却没那么自在。她凑到沈昭身旁,不安道:“小姐,你什么时候会算卦了啊?起大火的内容跟话本内容好像,莫不是你编出来诓他的吧?”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皇帝下一秒把小姐拖出去砍头了。
现在暂时蒙混过关了,可日后若是被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嘘。”
沈昭眨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指了指窗外,示意外头还有人,接着回答道:“天机不可泄露。”
春桃立刻捂住嘴,用力点了点头。
见她安静下来,沈昭呲溜一下缩回被窝,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春桃:“…………”
自己好像被小姐忽悠了,但是没有证据。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不过眨眼的功夫,话本就翻到最后一页。沈昭意犹未尽抬起头,叹道:“这故事虽然精彩,但篇幅太短,实在是不耐看。”
包袱里的这批话本,从颠簸的路途带到客栈,去过地牢又到这皇帝的偏殿,就算是农夫家拉磨的驴,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哪怕经史子集的厚度,按照小姐不分场合的看法,也该被嚯嚯得差不多了。
春桃眼巴巴望着沈昭,心想现在没话本,小姐也能正经些了吧。
沈昭眼眸微抬,问道:“小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春桃愣了愣:“应该是申时。”
哦……那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沈昭不紧不慢拎起包袱,缓缓掏出一本春宫图,堂而皇之看了起来。
春桃眼前一黑。完蛋,小姐更不正经了。
窗外日头正盛,菱花隔扇门透出亮光,照在不远处的墙角,立起一段长长的倒影。
仅在一门之隔的地方,严树腰系佩剑,双手抱臂,身形如修竹挺拔而立。
他在外头已经守了一个时辰。
作为翊天司的首领,他曾随陛下到战场浴血奋战,也曾面对危机四伏的皇室斗争。
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剑,是没有感情的刃,是忠心不二的鹰犬。
杀人也好,谋反也罢,他都可以不眨眼地去做。
最称手的工具,从不质疑陛下的决定。他只需要服从。
然而,今日这把剑却难得产生了困惑。
这沈昭到底是什么人,竟让陛下大动干戈派出翊天司寻人,甚至让他亲自来看守?
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严树心头浮现几分疑虑。
他本来已经做好阻止沈昭出门的打算,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闭门不出,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人身自由被限制,待在里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照先前沈昭伶牙俐齿的反应,她现在不应该如此安静。
严树不动声色挪了挪脚步,倚着门扉侧耳倾听。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伸手戳破了油纸。
只见沈昭窝在被褥里,手捧一卷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丫鬟春桃没吭声,静静趴在床头,双手撑着下巴,也跟着她在看书。
简直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严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自己多虑了?
屋内忽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沈昭打了个哈欠,转身换了个姿势,露出书卷的内容。
严树瞪大双眼。
他连忙后撤,不料手忙脚乱,胳膊磕到门框,发出一道咚咚闷声。
沈昭闻声抬起头,瞥见油纸多了个小孔,心中顿时了然。她慢腾腾坐起身,歪着脑袋朝外喊道:“阁下若是感兴趣,大可以进来共赏,有何必偷鸡摸狗呢?”
“…………”
见对方在屋外装死,沈昭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众所周知,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都不嫌累。沈昭终于舍得挪动高贵的脚,重新回到站立行走的姿态。
她翻身下床,踱着步子,开门道:“喲,严大人,原来是你,好巧啊。”
严树:“…………”
不巧,一点都不巧。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再去造反杀几次先帝,或者被百万大军围攻,也不想面对这个行事难以预料的沈昭。
沈昭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轻笑道:“严大人真是好雅兴,守门不望外头,尽盯着姑娘家看。”
严树面无表情,只当没有听见,转头看着半空。他神情依然冷淡,耳根却泛起一层薄红。
沈昭背着手,作势要往院中走。
严树立刻拔出剑,沉声阻拦道:“圣上有令,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哦……”沈昭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问道,“圣上原话当真如此?”
“君无戏言,自然当真。”
沈昭拍了下手,笑吟吟道:“可是我没有走半步,走的是一整步,并未违抗圣上的旨意。”
严树一时哑然。
他按住佩带,轻叩几下剑柄,似乎在斟酌是否要直接动手。
只是初步试探,沈昭见好就收,两手背在身后,老头儿似的撤回原位,语重心长道:“小严呐,你工作辛苦了。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就放心睡觉去了。”
随即大门一关,老神在在的面孔彻底消失在门后。
严树:“…………”
虽然话糙理不糙,但那笑容为何会如此刺眼呢。
若是他生在现代,定然能反应过来。这就是打工社畜对于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领导的愤怒。
严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静心情,继续尽职尽责守门。
不过须臾间,日暮悄然到临。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晚霞如同骤然升温的熔炉,燃出成片成片的火烧云,映红天尽头的轮廓。
萧煜身着黑红大氅,披着一身霞光走来。他眉头浮着几丝戾气,眼底尽是倦怠。
严树低头行礼。
按照平日的习惯,他必然会喊一声“参见陛下”,可是今日他并没有出声。
既然屋内的某人喜欢睡觉,便让她睡到陛下眼前好了。
在严树克己守礼的前半生,难得这样报复人的念头。
他竭力压下嘴角,面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只是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发痒要打喷嚏,却又硬生生憋回去一样。
萧煜脚步一顿,余光扫了他几眼,搭上门扉的手迟疑了片刻。
最终还是假装没看见,径直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