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揣着很沉重的心事,却总是表现得轻描淡写。时而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又时而处事深沉难测。
然而,不论背后动机如何,沈珏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那份关切。
因此他选择不去深究。
他伸出手,给沈昭夹了一筷子菜,轻声安抚道:“不必忧心我的安危,就算京城人心叵测,朝廷岂会如同儿戏……”
话还没说完,就被中途打断。
只听隔壁有个大嗓门,扯着八卦的语气,兴冲冲地问道:“听说昨儿个好些道士和尚被召进宫,跟搭台子唱戏似的,这不是儿戏吗?”
全部都死了,是不是闹了妖怪?”
沈珏顿了顿,继续方才的话题:“就算出了事,偌大的朝廷,也会有明辨是非的正义之士冒死劝谏……”
隔壁立刻有人粗声粗气答道:“我听到了小道消息,那些和尚道士都死了!那位亲自下令杀大开杀戒,朝廷官员都吓破了胆,没人敢上前劝谏阻拦!”
沈珏一时间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解释道:“虽然伴君如伴虎,但总归得有惩处的由头。只要谨言慎行,出不了什么差错……”
隔壁依旧不安宁,那头的人尖着嗓子补充道:“啧啧啧,那位脾气不好,做事全看心情,完全不需要理由。再怎么谨言慎行的人,保不齐哪天也会触到他的霉头哟。”
沈珏:“……”
他只觉得如鲠在喉,原本要说的话,吞不下也吐不出去,索性就闭上了嘴。
沈昭憋着笑,问道:“兄长,怎么不说了?”
沈珏一时无言,最后挤出两个字:“太吵。”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旁,重重敲了两下:“对面的兄台,还请安静些。”
隔壁消停了一瞬,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很快就吵吵嚷嚷起来,显然没把他方才的话当回事。
人微言轻,不过如是。沈珏眼底闪过片刻失落。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感慨,便见沈昭半个身子从窗台探出去,抻着脖子朝外张望。
“当心,别掉下去了。”沈珏连忙将她拉回来,“你在看什么?”
沈昭两手揣进袖子,老神在在道:“我在看……好多人啊。”
沈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巡查的官兵似乎比前日多了些。细看他们的行头,却跟寻常有所不同。
他瞳孔微缩,认了出来:“等等,翊天司的人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呢。”沈珏踱着步子,走到墙角,忽然拔高音量,“我猜翊天司来这里,指不定是来抓嚼舌根的人。有些人连皇帝的闲话都敢说,肯定是不要命了。”
春桃胆子小,闻言左顾右盼,惊恐道:“啊,真的吗?我们没说什么坏话吧?”
沈昭摆出苍蝇搓手的姿势,故意夸大其词道:“都说隔墙有耳,以后可要小心了。幸好兄长行得正坐的端,咱们也不心虚,不然我恐怕要吓得睡不着觉啊!”
她嘴上说着害怕,吐出来的话却是中气十足,连气都不带喘的,简直比振天的铜锣还响亮。
春桃恰好站得近,捂着耳朵,委屈道:“小姐,你说话就说话,吼我干嘛。”
“她这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沈珏忽然开口,“你没发觉现在安静了很多吗?”
春桃微愣,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才意识到隔壁竟然鸦雀无声,再也没有半点先前吵闹的动静。
“来来来,继续吃饭。”沈昭重新坐回桌旁,跟个没事人似的招呼着,仿佛刚才说的那几句只是一时兴起。
沈珏苦笑道:“有些人只会屈服于强权,好声好气跟他们说,也只会装聋作哑。”
“兄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沈昭啃着鸡腿,绘声绘色地说道,“从前有个农夫养了很多鸡鸭,总是失踪不见留下一滩血迹。经过连续几日的蹲守,他发现是山上的豺狼跑出来叼走了鸡鸭。他心中害怕,不敢跟豺狼动手,但又很痛心死去的鸡鸭。”
“某天去集市的时候,农夫向偶尔碰见的朋友倾诉这件事。朋友说这事好办,当晚便跟着农夫回了家。原来这位朋友擅长口技,能模仿虎豹的叫声。豺狼听见虎豹的吼叫声,连忙夹着尾巴逃跑了,从此农夫再也没丢失过一只鸡鸭。”
“哦,我明白了。”春桃恍然大悟道,“要驱赶豺狼,用虎豹来恐吓才有效果。隔壁是豺狼,外头的官兵是老虎,而我们则是狐假虎威的狐狸。”
“不对。”沈昭摇头。
“为什么?”春桃追问。
沈昭抬起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向她:“那还用说,我们当然是人了。”
春桃:“…………”
“狐狸也好,豺狼虎豹也罢。畜牲是不讲道理的,我们是人,自然要用人的法子。”
沈昭意犹未尽放下筷子,跟机关枪似的吐出一连串鸡骨头。她捧着肚子,仰头靠着椅子,打了个清脆的响嗝,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
春桃瞠目结舌,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鸡骨头,忍不住嘀咕道:“我看小姐未必是人。”
她家小姐这么喜欢吃鸡肉,指不定是黄鼠狼成精呢。
吃饱喝足几番闲谈过后,桌上仅有寥寥残羹冷炙。沈昭站起身来,拱手向沈珏敬茶:“在我离去前,请容我敬兄长一杯。祝兄长青云直上,鹏程万里,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音容宛在…………”
前面的内容到还好,只是后面的内容实在是难以言喻,甚至有越跑越偏的势头。
沈珏脸上淡淡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寿比南山、音容宛在这些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忙不迭接过茶杯,直接一饮而尽,摆手打断道:“可以了,可以了。”
他生怕沈昭再说下去,这祝词就变成挽辞,给他原地送走了。
沈昭露出遗憾的神情,堪堪止住话头,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情绪上头,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珏:“……”
你的真实想法就是盼兄长我驾鹤西去吗?
沈昭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耍宝,而是弯腰鞠了一躬,郑重其事道:“那我便告辞了,还请兄长保重身体。”
“去吧去吧。”
饶是沈珏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免不得太阳穴直抽抽。他只想着尽快把这小祖宗送走,便没再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
这点正中沈昭下怀。她三步并作两步,干脆利落地滚蛋了。
春桃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小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干了坏事,当然就要跑快点了。不跑难道等着别人算账吗?”
“啊不是,小姐你又做了什么?”
刚刚小姐就待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两只眼睛都紧盯着,没看见小姐惹是生非啊!
沈昭回答:“我刚刚给兄长下了半包泻药,估计等会儿就发作了。”
“啊泻药?什么时候下的?”
“就在我把玩的那个茶杯里,刚才兄长朝窗外看的时候,我偷偷调换了一下。”
春桃目瞪口呆,问:“小姐,你方才不是说,做人要用人的法子吗?”
怎么完全不干半点人事啊!
“对啊,我用了。”沈昭坦然道,“但人有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尔虞我诈。”
春桃:“…………”
两人正说着话从酒楼出去,迎面便走来一队翊天司的人。
为首的那人身穿黑色绣衣,腰间佩戴长剑,手里拿着一沓白纸,明显是在交代事务。
沈昭不以为意,因为这事跟她关系不大。
按照原著剧情,这个时间段派出来的翊天司侍卫,肯定是抓捕昨晚从礼部尚书府中逃脱的刺客,也就是男主萧璟辰。
她放缓脚步,正要从旁边经过,便听见那首领模样的人问下属:“可有找到那名叫沈娇娇的女子?”
沈昭:“!”
明明暴君应该下令抓刺客的,怎么突然开始找女主了?
这个时间点暴君应该还不认识女主沈娇娇啊……他怎么不按剧情走?!
沈昭屏住呼吸,扭头便要调转方向。
不料那侍卫首领极为敏锐,双目如同一把锐利的长剑,直直逼向她:“前面那位姑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