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回光返照一样，妻子的生气迅速衰减。

他甚至不再有精力抗拒医生护理师和佣人的接触，只是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哀伤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黎崇英至今仍未想通，弟弟的探望究竟是蜜糖还是毒药。

可他一向独裁，即便妻子对门外的世界充满向往和思念，他也不愿意松手。

娇生惯养的妻子怎么会明白？脚踝的链子和精巧的金丝笼并不是囚牢，而是保护。

他只是怨怪妻子就这样忽视他的珍视。

——黎崇英偶尔也会感伤一下。

他对弟弟颇有怨言，要不是弟弟那番话，妻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开始相信弟弟不再爱李想，否则，就该知道，怎么说才是真的对妻子好。

紧接着，从前效果尚可的治疗忽然不起作用了，医疗组一筹莫展，甚至顶着巨大的压力提出李想可能得先看心理医生。

是个人都知道，在黎家，让李想看心理医生是敏感话题。

由于医疗组此前兢兢业业治疗李想并且颇有成效，黎崇英容忍了他们的冒犯，没开了他们，只不过，给李想找心理医生依然是不可能的。

黎崇英甚至狠下心，无视李想的畏惧出现在李想面前，用相当可观的耐心和李想交涉。

无论李想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除了离婚。

哪怕想见黎崇明也行。

可他坐在床边温柔提议要不要见黎崇明，妻子竟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背身闭着眼睛，微弱地啜泣。

为什么总在流眼泪？

他十分怜惜地触碰妻子苍白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可是，擦掉一滴，还有下一滴。

渐渐更多，浅色的枕头上面洇开一大片水迹，哽咽声也从断断续续，变得清晰。

像他们的婚姻，起初是微弱的小雨，后来是连绵的阴雨。

“不想见他吗？”他颇为无奈，想抱一抱妻子，可是手才伸过去，还没用力，妻子就应激地缩起来发抖，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要，不要……”发颤的声线重复地拒绝。

黎崇英已经想不起来，他和妻子有多长时间没有过身体接触。

明明，刚结婚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自从那个孩子之后，妻子开始抗拒他的触碰，起初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妻子是在闹脾气，便纵容着他闹，然后强硬地逼他接受。

后来，离婚后，他偶尔反思过，自己身居高位太久，时常理所当然，没有及时察觉妻子的异常，间接导致了他们感情的破裂。

弟弟很多次冷嘲热讽，言辞尖锐地怨毒他作为丈夫没有保护好妻子，他承认，他的确有疏漏，可是，说到底，如果当初先一步认识妻子的人是自己，他一定也会认真了解妻子的心和灵魂。

比弟弟更了解。

因为他和妻子感情出了问题，而弟弟和妻子的感情破裂在最浓烈的时候，因此，弟弟可以站在愚蠢的受害者一方指责他，可是，说真的，弟弟之所以失去他那稚嫩单薄的爱情，难道不是因为无能吗？

哪怕如今，妻子不抗拒弟弟的接近，也只不过是他运气好，没有旁人用诡计挑拨离间而已。

黎崇英始终认为，他和李想之间是存在爱情的。

李想亲口承认过的。

他自欺欺人地回忆着妻子被欺负地楚楚可怜，稀里糊涂重复说一些喜欢和依赖的话的时刻。

可是，不想那些还好，想到那些，他又忍不住想已经变灰的监视器画面。

弟弟和妻子在做什么？妻子也会和弟弟说那些喜欢的依赖的话吧？

而且不是被威胁和恐吓着说。

初恋真是叫人困扰和憎恶的东西。

黎崇英沉着脸想。

另一边，林礼的应激其实只有一瞬间，昏暗的环境和墙角的红点以及身边的alpha和某段时间的经历过于重合，但他坚持认为，他已经走出那间昏暗的房间，因此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面前是黎崇明温暖可靠的怀抱，还有温声的安慰，他说，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人要伤害他。

林礼也在心里重复相同的话。

然后，他慢慢把手臂圈上黎崇明的后背。

黎崇明以为他好一点了，舒了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见林礼直起腰，整个人压进他怀里，然后，轻声说：“去床上吧。”

语气是顺从的，态度是允许的。

黎崇明承认，深夜来这里，直到林礼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他都在心猿意马。

虽然李想是个beta，虽然李想对外或者冷漠或者畏畏缩缩，但在黎崇明面前，李想一直都算大胆坦然，黎崇明对忽然多出来的漂亮继兄克制隐忍，哪怕确定关系之后，也秉持着君子风度，十分尊重李想的意见，绝不轻易做牵手接吻之外的事。

李想恰好相反，对黎崇明的态度堪称热切，甚至在黎崇明易感期的时候，主动爬床，做出十足的殷勤姿态邀请：“我可以让你好受一点对吧？”

他不是omega，不能彻底解决黎崇明的生理期，但他是很好用的欲*望容器,可以装下除信息素结合外的所有人类的恶劣本性，虽然得不到omega那样的回报，好在也不用付出omega那种代价。

反正李想自己是这么想的。

好的皮囊给了他负累，也该让他走一点捷径，黎崇明是绅士，他会维护关系不好的继兄，自然更会全心全意保护发生过关系的男朋友。

黎崇明觉得那时候他应该是眼盲心瞎，所以才想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

喜欢可能是很肤浅的东西，想和喜欢的人结合更是人类肤浅的欲*望，可是，他就做不到像十八岁的李想那样，轻易地对林礼承认自己满脑子只有肮脏肤浅的alpha本能。

这道理，十七岁的黎崇明没有思考，二十五岁的黎崇明已经不用思考就知道答案了。

他怒笑出声，掐着林礼后颈：“我看起来，很迫不及待，是吗？”

想要的是黎崇明，生气的还是黎崇明。

林礼懒得应付他，闻言从他怀里起身：“那算了，我快考试了，书还没看完。”

黎崇明还没做出反应，林礼已经去了书桌前开灯找资料了，倒叫黎崇明进退两难。

不一会儿，林礼听见身后传来响声，他回头，恰好看见黎崇明摔门而去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