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桐的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务工,每年只有过年才会回家一次。她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这间小泥屋就是家。
家很小,进门右手边有一张床,是她的。在她的床对面有一个小房间,那个房间就是她刚才去找衣架的地方,同时也是她爸爸妈妈的房间。
她的床斜对面是小电视,电视柜左边有一条廊道,会经过张小芳的房间,再往后一点是一个不到十平的小院,小院前面就是厨房。
说好听点是厨房,其实不过是在屋檐下搭了个灶台,再放了些厨具。
小院里,还搭了个鸡棚,之前张小芳在里面养了五六只鸡,但她疑心病重,老觉得到时候了,那些鸡就要生病,非要给它们扎针。
不扎还能活蹦乱跳,一扎进去全死翘翘。
然后她从鸡骂到商家,从商家又骂到赵桐。
鸡棚对面的角落用泥墙砌了个房子,没有门,里面放着一个木桶,用来装每天的液体肥料——就是家里的茅厕。
固体肥料怎么办?
要么舔着脸去别人家里,要么去山上,要么去蛛网密布、满是蛆虫的公厕。
“够了吧?”张小芳从她房间里找到了三个衣架,摔到赵桐边上。
赵桐懒得去看对方,慢慢地将衣架捡起来。
张小芳从她的慢动作里看出了她想要烤火的意图,呵斥她滚出去。
赵桐捡完衣架,顺手擦了擦,缓慢起身,却没有离开。
她舍不得这盆火。
张小芳没正眼看她,而是抓了一把花生壳往身上扔,大声说道:“你耳聋了吗!”
寒风呼呼地吹着没关紧的门,赵桐转身从门后拿了竹制的撑衣杆,听着张小芳的骂声,往屋外走去。
一口北风吹来,好不容易暖和的身体立马打了个寒颤。
赵桐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拧一遍,甩一甩,挂上衣架,在用撑衣杆撑到屋檐下方的铁丝上。
她个子不高,几乎是抓到撑衣杆的尾部才能勉强将衣服晾上去。
四件衣服晾完,赵桐把剩下的东西拿回屋内。锁上门,将撑衣杆放回原来的地方,多余的衣架就放到爸妈的房间里,桶则拿回院子。
拿起放在灶台旁边的已经掉色的墨绿保温壶,倒了碗热水。
赵桐将热水双手捧起,冻得发紫的指尖才慢慢恢复了血色。
热水入胃,身体暖了许多。
随后,她搬来张小板凳,坐在碳火堆旁。
因为今天的活干完了,张小芳只是睨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发难。
赵桐靠近碳火堆,搓着每一根都生了冻疮的手指,刺痛中还带了点痒,很是难受。
赵桐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都说在他们这里,独生子女是很难得的。
这是幸运吗?
并不见得。
如今的赵桐深知,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家肯定会多一个成员的。
张小芳总是骂她赔钱货,她也大概是理解的。她有两个姑姑,都比爸爸大。但两位姑姑外出打工后,就嫁了人,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
所以张小芳始终觉得,养女孩子就是浪费粮食浪费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唯一有用的时刻就是用她们换来彩礼的时候。但换回来的那点彩礼,还不如养一个女孩子十几的本儿。
赵桐清楚地知道,在她眼里,自己跟两位姑姑是一样的。
碳火堆中心燃起了火苗,赵桐捡了颗花生壳丢进去,浓烟瞬起,原本安静的屋内又传来了张小芳的谩骂声。
赵桐无视了她,却想起今天看到唐正去小诊所买药的事。
唐正是同乡人,也是她同学。因为村里没有小学,只能到最近的镇上去读书,所以,他们往往相伴而行,一来二去,也比别人更熟络些。
与赵桐不同,唐正是跟自己的爸爸妈妈住一起的,但他妈妈很早前生病了,还去过县里的大医院住院,前几天又回来了。
赵桐看她的样子,完全是没有治好的。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他爸爸也病了。
赵桐看着碳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又丢了颗花生壳进去。
这回,张小芳骂骂咧咧地踹了她一脚。
赵桐低着头,挪了下凳子,拍拍被踹脏了衣服,心想,冬天最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