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风刮得生疼,村里道路上人看不见一个,狗看不见一只,全都缩在了屋子里围着火炉、碳堆在取暖。
村口小溪边上,十岁的赵桐只穿了三件衣服:一件打底衫,一件透风的毛线衣,还有一件单薄的外套。她撸起袖子,蹲在小溪边,在寒风中使劲儿搓洗着衣服。冰冷的水将手指冻得没有知觉,鼻尖、耳朵也冻红了,脸更是被吹得像久旱的大地,皲裂。
赵桐将最后一件衣服捞起,今天的洗衣任务就结束了。
冬季洗衣物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经常洗。家里本来也没几件衣服,很多衣服往往一穿就是一个冬季,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厚衣服才得洗,否则现在,仅凭她自己一人,还难将衣服从溪水里拖上来拧干。
赵桐力气小,洗完的衣服多少带了些水,有点重,她一个人拎着桶,顶着寒风在村里面行走。经过一家小诊所,她放下桶歇歇脚,这时,只留了门缝的小诊所里突然跑出一个人,差点跟赵桐撞了个正着。
两人面面相觑。
赵桐双手合十,朝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问那人:“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走路都不看!”
唐正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要转身离开。
赵桐在后面喊:“你帮我拎一下呗!”
唐正不理会,直接奔回了家里。
赵桐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重新朝手掌哈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嗐,好歹同学一场,说好的互帮互助呢!”
她将桶重新拎起来,继续往前。
她看得清清楚楚,唐正怀里还抱着药。
不知道是唐伯伯的,还是宋阿姨的,亦或者是他自己的。
路程走到一半,赵桐看到原本已经回家的唐正又跑了回来,替她拎了桶的另一边,霎时间,赵桐手上的重量减轻了大半。
天阴沉沉的,开始飘起了细雨。两小孩拎着桶,快步地往前走。
赵桐冷得牙齿都打颤了,还要开口说话:“你刚刚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爸生病了,来买药。”唐正比她高一点点,走得也比她快一点点。
赵桐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好的问题,想想便换了一个:“那,宋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唐正摇摇头。
又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赵桐想。
正当她又要开口的时候,唐正扯着桶,走快了几步:“别说话。”
赵桐识趣地闭上了嘴。
阿嚏——!
桶又被打了个喷嚏的赵桐扯了回来。
她吸了下鼻子,站在原地讪讪地看着唐正:“嘿嘿。”
唐正皱着眉:“桶给我拎,你跟着。”
赵桐知道他嫌弃自己走得慢,就连忙点头,把桶全给他了,然后双手抱胸,揪着咯吱窝的衣服,把手夹住,耸着肩,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阵风吹过,赵桐缩得更紧。
快到唐正家里,赵桐在后面喊:“你回家吧!我自己拎回去就行!”
唐正依旧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把桶拎到了她家门口,才要转身离开。
赵桐小跑上来,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哈着白气,笑着说:“谢谢你!”
唐正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就走了。
闷葫芦。赵桐吐槽道。
刚打开门,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掺杂在暖气里的,是对赵桐的责骂:“你个没用的东西!洗几件衣服洗那么久!是不是又偷懒去了!还不赶紧把门关上!”
赵桐虚掩了门,绕过火盆,走进房间,找了一圈,最后只找到了两个衣架。
张小芳吃着花生,看着黑白电视,瞧见赵桐的瞬间又叫唤起来:“还慢吞吞的干什么!赶紧去把衣服晾了!”
赵桐特地往火堆边靠近,低着头,对张小芳说:“没衣架了。”
张小芳剥了花生,将壳扔到地上,看了一眼赵桐,然后缓缓起身,嘴里边骂着边往自己房间走去:“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衣架都找不到……”
张小芳走后,赵桐蹲下,将衣架夹在自己的大腿和腹部之间,把冻得没知觉的双手张开,无限地靠近碳火。
跳动的火焰,在冬天是如此诱人。
赵桐听着张小芳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她的骂骂咧咧,习以为常。
“没用的东西”、“赔钱货”早就成了赵桐在家里的名字。
她不确定自己的出生爸爸妈妈是否高兴,她唯一可以肯定的,她的亲奶奶巴不得她死在某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