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过去吗？”沈放望了眼福利院大门，这个距离对于康年乐来说并不近，可康年乐目光异常坚定，她朝沈放点点头准备朝门口走。

沈放看得出康年乐非常坚持，于是提出抱她过去好让她少走些路，康年乐乖乖抱住沈放靠在他肩头，两人走到大门口，保安室里的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乐呵呵地打招呼：

“年乐，今天又来了啊！”

“兴伯伯好。”康年乐和中年男人熟稔地问好，被沈放稳稳放到地面上后独自一个人趴在内层的安全门上向外张望，恨不得整个身子伸出栏杆。

“年乐，注意安全啊！”被称作兴伯伯的人担心道，康年乐回头甜甜一笑：“知道了兴伯伯！”

沈放见康年乐看得认真没什么安全问题，转而主动和兴伯伯攀谈：“您好。”

“您好您好！”兴伯伯脸上叠出好几道笑纹，嘴几乎要咧到耳根，“我知道您！您给这些孩子送来好些东西，真是个好人呐！”

沈放极轻地点了下头露出温和的笑，他开门见山问兴伯伯：“您好像和年乐很熟悉？”

兴伯伯怜爱又喜欢地看着小脑袋一动不动朝外张望的康年乐：“是啊，年乐乖巧，院里的老师都特别喜欢她。她身体好了之后几乎每天都这个时间来这儿。”

“几乎每天？”

兴伯伯笑起来的褶子消失，重重地叹口气，压低声音不让康年乐听见：“是啊，年乐第一次来这儿不肯走的时候我就问过她，她说她的妈妈每天这个时间会回家，她想看看她妈妈有没有来福利院接她。”

“当初她是被丢在这儿的，她妈妈说忙完就来接她。”

头顶斜照过来的日光晃眼，沈放撇开眼睛，蒙尘的记忆底片在蔓延的光线里一寸寸显影，兴伯伯的声音忽近忽远：

“也不知道她父母怎么想的，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就这么扔在这儿了。”

“……”

“他们父母的心真的是够狠的。”

“……”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决定生养孩子呢！”

“啪嗒。”

凝重的目光重新聚焦，微弱的争论声被拖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刻意覆盖，10岁的沈放丢开缠在脑海里的噩梦离开房间门口，躲开堂叔和堂婶在门外的聊天走到阳台，试图让晒在身上的阳光带给他一点温度。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瑜拿着医药箱走进来。她的视线从已经空了的床上移到阳台边，看到影子被日光挤得只剩一丁点的沈放。

沈瑜走到沈放身边将医药箱放在桌面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眼睛看着沈放脸上和身上的伤疤和淤青：“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下床乱走，不怕爷爷奶奶看见说你？”

沈放静静地看向远处天色融进大地的交界，开口时声音仍旧发哑：“姐，爸爸妈妈回来看过我吗？”

沈放因为那群报复他的小无赖受伤已经一个星期了，刚进医院的时候他看见唐知禾哭得很伤心，有一瞬间他有点高兴，想着他伤得这么严重父母肯定也会心疼他的，那样可能就会多看他几眼。

沈瑜沉默半晌，语气故作轻松：“当然来过，你是他们的儿子，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会不来看你？”

“待了多久？”

“爸爸公司临时有事，必须得走……”

“姐，你有的时候会不会后悔？”沈放不想再听下去，打断沈瑜。

“后悔什么？”

“成为他们的女儿。”

沈瑜微愣，眉梢和嘴角都翘得高高的：“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沈放喃喃道：“是啊，决定不了。”

沈瑜看着沮丧的沈放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手伸到半空猛地想起沈放身上有伤利索地拐个弯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完好的脑袋：“既然决定不了就不要为这些事伤心。人啊，决定不了生，也不一定能决定死，但怎么活还是能决定的。”

“学一学你姐姐我，活得多潇洒自在。你的人生里，别人都只是拼图，拼不成完整的你。”

沈放目光转向梳着马尾辫，满是朝气活力的沈瑜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快回去躺下，我给你涂药。”

沈放听话地慢慢挪回床上，沈瑜给沈放涂过药后坚持要等他睡着再回去做功课。沈放只好强迫自己重新进入他不愿面对的黑暗。半晌身体疲累的沈放还是睡着了，他重新堕入黑暗，那天噩梦般的经历再度占据他的大脑：

他像是又被拖回到那条荒路上拴在皮卡车尾无休止地奔跑。嬉笑的诅咒，利齿的野狗，磨红的手腕，晴空里发白的光膨胀变形化作“野孩子”三个字空荡荡地吊在沈放眼前，每一秒都仿佛成了磨人的刑具。

窒息。

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