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清瑶,生于九洲凡尘。
父母恩爱,姐弟和谐。
父亲是太子少傅,母亲是御医之女,善岐黄之术,我自小也耳濡目染,常常于坊间设案坐诊,立志做个游历天下的女大夫。
弟弟比我小三岁,自小顽劣,骑马捉鸟,翻墙出走是常事。唯独在我坐诊之时会忍着安静的痛苦,坐在我的旁边,安分守己。
他说:“阿姐你身娇体弱,又貌美如花,若有人起了歹心,我还能保护你。”
每次我都会笑着去揉他的头发,父母忧我安危,早已安排了家丁护我,哪里需要他的保护。
那年我十四,他十一。
父母恩爱,姐弟和顺,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也原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辈子。
等我嫁了人,弟弟成了家,幸福的家便会从一个成为两个。
可改变有时候就是这般的猝不及防。
十五岁那年,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说,她才是林家亲女,当年与我在襁褓之中错抱,阴差阳错至今才寻回来。
我几乎都有些忘了,她是如何顺理成章地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取代了我的位置。
父母心善,没有将身为“假千金”的我送走,只对外说,当年生的是一对双生子。可府中上下自那一天开始便都在私底下唤我“假千金”。
也正是自那一天开始,父母怜她流落在外的十五年孤苦,将昔日宠爱尽数给予了她,弟弟也总被她稀奇古怪的术法吸引。
没错,她告诉我们,她年少时遇见过仙人,习得一二术法,也算是苦中有幸。
我成为了府中的透明人,他们能看见我,却又好似看不见我。
我像一只寄人篱下的孤雀,旁观着属于他们的父母恩爱,姐弟恭顺。
我不敢怨,也不敢恨。因为是我偷走了本属于他们的十五年时光。
那个时候,唯一陪伴我的,是另一只孤燕。
他是皇城最不受宠的七皇子,只因为他的生母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
我与他相识于年幼,父亲在做太子少傅的那几年,我时常陪母亲去接他回家。等待的时候总在廊下看见一个孤单的身影,有时候只是一眼,他便跑了。
后来我抓住了他,将带给父亲的糕点送给他,我们之间便从远远的一眼变成闲聊的几句话,而后生出怜悯、关心和对不公的愤懑。
我将他每日都会在廊下偷偷听父亲上课的事告诉父亲,父亲也怜悯他的遭遇,在一次面圣的时候向陛下告知了此事。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儿子,便允许了他与几位皇子一同上学。
他很聪明,父亲教过他的东西,他都记得,面对每次的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可唯独在面对陛下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父亲想破了天都不明白,只能将此归于少年胆怯畏惧帝王威严。
我却知道,是他在藏锋守拙,没有靠山的人,怎敢与太子争锋。
那个时候的他说:只要太傅不觉得我蠢钝便好。
那个时候的我没听懂他的话。
直到我成为孤燕之后,他告诉我:“如此我才觉得明月并非高不可攀。阿瑶,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终于有几分觉得,我配得上你了。对不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不管你是谁,我都会与你在一起。”
他简直语无伦次,可是这一次,我却听懂了。
那个时候的我,将他当做了我所有的依靠。
父母为我们指了婚,在他们的眼里,七皇子虽不受宠,但也不算亏待我。
自此以后,府中上下都在等着我离开,他们虽不喜我,但婚礼一切应用皆不亏我。
弟弟酒醉深夜闯进我的房间,只为送我新婚贺礼。
可是又说不清为什么挑选的碧玉簪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木簪。
我告诉他没关系,就算是木簪我也很喜欢。
新婚前夜,已经许久不见的母亲为我梳妆送嫁,突然握住我的手流泪,可是转眼松开了我的手,对着出现在房中的“她”慈爱地笑。
好像总是这样,只要那个“她”出现,我身边的人都会突然变作另一番模样。
就连新婚后的夫君,那只说要永远陪伴我的孤燕也是如此。
林家的待嫁女时常出现在皇子府,与我的夫君朝夕相见,相谈甚欢。
我告诉父亲母亲,他们说我小肚鸡肠,说我心胸狭隘,说那个“她”是担心我在夫家过得不好,才去看我。
我告诉身边的好友,她们说,有这样好的妹妹为什么还不知足。
明明她们前一秒还在同情我的遭遇,可在见到“她”的下一秒纷纷变作了指责,说我已经偷了她十五年的幸福,怎么连这都容不下。
不是第一次了,不是。
无人知我苦楚,无人晓我痛苦。
我快要疯了。
我只能发狂地质问她:“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了,为什么你还要跟着我?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那天我也许真的发了疯,所以推了她。
她落了水,生了病。
夫君朝着我发火,说我医者不能自医。
弟弟冲进我的府里,说我蛇蝎妇人,说我怎么变得跟那些深宅妇人一般心狠手辣。
我真的快要疯了,他们说我疯,那我就疯给他们看。
我冲进了夫君的房间,对着躺在那里的“她”说,我要杀了她。
夫君将她护在怀里,我的弟弟向我拔剑,剑气划过了我的脸。
那一刻,我清醒了。
原来这世间之物,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
“还给你,都还给你……”
拿到休书的那一刻,我的夫君突然抱住了我:
“阿瑶,再等等我,她说她可以助我坐上那个高位,只有我站得足够高,才不会有人欺负我们。”
我惊恐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明而坚决,跟以前一样的情深。
可那个“她”又出现了。
我看见他第一时间去接她,温柔似水。
“姐姐,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跟*哥哥本想等你病情好些再告诉你的,但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激动。*哥哥,你也真是的,姐姐病还没好,你就休了她,她怎么受得了?”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如恶魔低语。
我看见了“夫君”的眼睛,冰冷却又情深不忍。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我要离开她,离开他们。
我终于离开了京都,却发现了一件极为荒谬的事。
京都林家育有一女一子,却无一人听过林清瑶的名字。
我若行善,他们问我姓名,无论我答什么,他们都只会听见她的名字。
我不敢相信,又觉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