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是终于有个人样了!
杜仁离曹澈极近,轻而易举就能审视到她眼里的痛苦,能看清她血肉模糊的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不愿听,也不敢听,能看清她癫狂地用后脑砸着头。
可这般又有何用呢!
他以为看着她意识到错处,癫狂痛苦,他会畅快得尽致淋漓,可没有。他握住她的头,迫使她停下;强硬地掰开她的手,丢掉残香。
“娘娘,我长大了,而你还困在之前!”
杜仁走了,起身走得决绝。曹澈下意识地去追,跌跌撞撞的,没几步就被绊倒在地。她仍坚持,下意识地去拉住他衣摆,可仅差一点,她始终没能追上她。
“阿仁,娘娘错了……娘娘大错特错了……娘娘,自始至终都对不起你呀!”
十五年了,他终于等来了一句道歉。
可来得这样迟的道歉,真的有用吗?
??
圣人庙中的学堂越办越热闹,除了教养蜂、种植、识字外,霍华真有空时也会进来坐坐,给大伙讲讲一些急病的治疗处置之法。
当然,曹澈还是在晏菀的执意下留了下来。不过,那日亏得晏菀行事果决,及时招来侍卫疏散了人群,并着人看守着,她同杜毓的谈话这才没有外传,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学堂中,她四字为一组地缓缓念上一遍,底下坐着的人再重复一遍,她极耐心地讲着字句含义。这一刻她这颗蒙尘的明珠再次发出熠熠光芒,不过不同年轻之时在峄山学堂中锋芒毕露,而是润泽的,以一种悄悄地、静默地荡漾、投射至他人身上。
“小老子,多谢世子妃!”
琅琅读书声很大,不费吹灰之力就盖住了杜老翁的道谢。因二人皆是藏身窗棂悄悄窥视,有诸多限制。晏菀指了指阶下,不出片刻他便跟了过来。
他再次拱手躬身道谢。晏菀当然知他所谢为何事,也就并不多做推脱,待他起身后,才听他继续道:“倾愫出身名门,前半辈子衣食无忧,整日与诗书为伴,恐此生遇到最大的难事便是遇我这样一个蠢笨、执拗的学生吧!”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而那双浑浊的眼自始至终都不曾离过学堂上的那早已白发苍苍的女子,可当他转过头重新对上晏菀时,神色一暗,“同世间很多地方一样,峄山山上同山下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山下之人,日复一日的播种、耕作、收获,可最后所剩还是寥寥无几,在饥饿、贫穷中艰难挣扎;而山上之人不识五谷、不事劳作,可偏偏他们整日谈论的是家国、生民之事都与山下之人息息相关。然后科举入仕,继续将这些无根之木搭成的空中阁楼推上庙堂,结党结群的上书、讨论,推行全国。而倾愫日日身染这些误国清谈,未成实干过一事,难免有些偏颇。所以当她一直以来的信仰遭遇挫败,被粗暴拔除得一干二净,她万分痛苦,想过躲避,可也被撕裂得万分矛盾偏激,只想要带着所有人以身殉道。”
“所以,你觉得她痛苦的根源在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与她订下二十年之约,每两日织一匹布,这期间你不踏入竹林、她不出竹林,期满你任她处置。”
“看来,她同世子妃都说了!”杜老翁苦涩地点点头。
“可你始终放心不下她,起初是托谢妪每六日同她以布换粮,后改托寿娘同她三日一换。”
“可我还是没有想到她执念还是那般的深,二十年了,她还困在那些人和那些事中。这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她走出竹林,尝试着去做些事,我不求她能彻底放下那些想法,毕竟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东西,与她的生命同源,可有事做,慢慢的,她总能发现世上还其他之事值得活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