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杜仁。
他进到到殿中,向晏菀叉手行一礼后,继续道:“人心向学,这是一件好事。虽说只是简单的识字开蒙,但世子妃也应择良师。某虽才疏学浅,但也曾任过塾师,于此道颇精通,不若就由我来任这学堂先生吧!”
杜仁胆小语轻,总是揣手缩着脖子,一副懦弱可欺负模样。然这次他竟罕见地挺直背,大着声音,不卑不亢,且处处透出坚定决心。这一刻,仿佛他并不是来征询求职的,而是来知会结果的。
可偏偏他所遇之人是晏菀,一个同样固执、坚守着自己抉择的人。她于此虽只是保持笑意,但拒绝的毫不留情,“诸位娘子同我已选择了曹先生,崇圣祠圣人像前行的拜师礼,临了反悔……换师,怕是圣人也不同意呢……诸位娘子更不会同意!”
“师者,乃人之模范。模不模,范不范,为不少矣。某想诸位娘子也不愿每日同一杀夫弑子的凶恶暴徒共处一室吧!”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曹澈觉殿前众人乱纷纷的议论声像乱石砸向她、淹没她,而她早已千疮百孔,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都很疼。
“曹婆子可一直是同鬼一块住着,会吃人呢!”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想起了很早年间的奇谈和早前那几年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片诡异里竹林传出的凄厉哭笑声,不由一阵颤栗。而其中几名胆小的人神色骤变,一脸惊恐地后退、往外跑。
可还并未结束……
“是吧,母亲!你知道那碗掺了乌头的汤有多苦吗?我哭喊、我求饶、我躲避……可你还是一点也不在乎,死死摁住我,给我灌下去。当那汤炭火一般地灼烧过我的喉咙、食道、腹部,我痛苦不堪时,你大笑,你为了迎接我的死亡而狂笑、兴奋不至。可还是让您失望了,我没死、我同父亲都没有死去。后来我我成了婚、有了孩子,每每看见寿娘为了兕儿连命也可以豁出去,我想世上的母亲还是大抵都爱着自己的孩子吧,可唯独你是一个例外。你不爱我、也不爱着父亲,你只爱着你的道。”
杜仁每说一句,曹澈的脸便白上一分。她一步步不断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怦然撞上供桌,震得香案上的供品倾倒,而她自己也如一滩烂泥,往下坠。
可……谁人不痛苦呢!
杜仁见她这副模样,竟生出快感。他一步步逼近,面上浮现出残忍笑意。只觉今日这一幕恰好是当年之事的重现,不过两人的角色身份颠倒、互换了吧!于此他笑得更是畅快,话语也更是犀利,恰如地狱里的恶鬼修罗低咒:“母亲……可既然你如此信奉、深爱着你的道,那为何你不去死,为何你不去地狱陪着峄山那群乱臣贼子!”
曹澈手中原本拈着三支香,在汹涌、强烈的恨意包裹中,她不禁用手紧握住,让猩红的火星子嵌入皮肉,去体会一番杜仁所说的炭火烧灼之疼。这样一来她就能用□□上的疼痛盖过精神上的疼痛,可惜毫无用处。此时,她满脑子中都是杜仁那句“那为何你不去死”。
是啊……我为何不去死……
可……她是真的想过的啊!她想过陪父兄、同门一同殉道,可杜毓、杜仁还在人世啊!她想过等杜毓、杜仁断气后,自己便去追随他们而去,如此一家三口也能在地府再续天伦之乐。可……可杜仁、杜毓还活着呢!那日她明明给杜毓最深的一刀,深到足以了断了他的生机,可倒在血泊中的他在听见孩子的哭喊声后,仍强撑着起来,然后父子俩拼了命地推开她,逃离、远去,而这一走也就十五载。
于是,她开始拼命告诫自己,是那父子二人仍苟活于世,她怎可先行一步,她要死也应要拉着这对无节无义的父子一同下地狱、滚油锅。于是她也就凭这样的念头,苦撑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季过一季、一年又一年。
可……她忘了,忘了明明她自己也试过用瓷片割破过皮肉,任鲜血淋漓。但刚一试,她便疼得受不了。举起、放下,放下、举起,她反反复复试过数次都失败了,最终她扔下碎瓷,呆滞地坐了好久,任日薄西山后,黑暗笼罩着。后还是因饥饿无力,跌倒在地时,恰好手腕磕上了瓷片,鲜血这才涌出。可她又害怕了,害怕这般沉寂地等着死亡到来,于是挣扎着起来,找药止血。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迟缓地认识到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可即便如此,一直以来她所接受的忠贞、舍生取义的道德,根本不允许她的道德出现如此大且污的瑕疵,她才拼命美化、拼命遗忘。甚至在后来那样的孤寂、漫长的岁月中,她还刻意忘却这些,日日憧憬着他们能违背诺言,进入竹林看看她。
但今日杜仁控诉的所有,才撕去了这一切的矫饰。
“娘娘……娘娘……”
曹澈眼前的杜仁逐渐同那时的他重合。少年异常瘦弱,泪眼婆娑,甚至他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很是嘲哳难听,他不听地摇头、唤着“娘娘”,可自己似乎没听见那般执意端着药灌下去,甚至抬起手放在他脖颈处,用力……
在杜仁眼中,自己的母亲一向是个严厉、冷淡的人,是数九寒天里三尺之下的极寒冰塑成的假人,不会笑,不会哭,更不会柔软,在这世间除了书册和学堂上同人辩论那些空洞宏大的政令,万事万物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她的情绪。那时的她那会像现在这般哭得稀里哗啦,能感知到□□同精神双重凌迟剐割带来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