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威见僵持着的众人似是不信,手中刀更进一步,利刃紧紧贴合杜老翁松垮的肉皮,仿佛下一瞬就会割皮进肉、血溅三尺。
而刀下的杜老翁眼瞅百姓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心一横,将脖子撞上利刃,生生豁出一道浅浅血口,疾声痛呼。
“哎呦……圣人说,叫你们放下。”
百姓将信将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选择退后几大步。晏菀适时也出声命令侍卫收回长剑,很快人群亦有人丢下手中石块。至此,双方怒拔剑张的情绪才算真正缓解。
“她一点医术都不懂……这不是拿咱们试药吗?上一次煮得那锅说得也是这般信誓旦旦的,结果……”
人潮中,萧崇璟听到有人这样嘟囔几句,忽想起今日来的种种,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驳斥道:“都这时候,还在关心试不试药有屁用啊!你们已身染绝症、又没了粮食,横竖都是一个死,还如死马当作活马医,眼一闭,药一喝,赌上一把!”
说罢,他放开晏菀,一把撩起两只袖子,露出底下白嫩的胳膊,只身向一旁的草丛走去。
“不信是吧!那好……本世子便陪上你们一同赌上这一把!”
水沟草丛本就极易滋生蚊虫,且今日周边焚的艾叶早就燃尽,不过须臾,萧崇璟整只臂膀全被黑色覆盖,看不见一丝雪白。那些全是密密麻麻的蚊虫。
“萧崇璟……”晏菀不由惊呼,双脚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他迈去。
他臂膀上的蚊虫,似群蜂层层叠叠地叫嚷,本就闹得心烦,又陡闻此声,萧崇璟的心更是猛地收紧,立即失了从容,下令矜书拦住晏菀。
蚊虫轻,起初地爬走、游动皆似浮羽上下扫过皮层,带来轻痒,而突然手肘处传来一针细疼,接踵似落针,整只手臂凡有蚊虫处,处处有叮咬、有疼痛。
“萧崇璟……”
初时,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知觉,呻吟出声,可又是晏菀一声痛呼,他意识到什么,放松紧皱在一处的五官,略显平静,回身冲着晏菀粲然一笑。
——别担心!
可晏菀呢!
曾几何时,只是在书中只言片语地读到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她当不得真。可现今明晃晃的火光及阴暗交错地映打在萧崇璟那张刀削斧刻的俊脸上,她甚清晰看得见他一寸接着一寸紧皱起的眉骨。她才恍乎明了古老的传说当不得真,只有面前带着鲜明生气的人,做下的一切得一切才算得了真真切切。
甚至她并不用过多的思考,心底便雪亮,他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奉陪一场的打赌,也不是救人于出水火的仁善……而是为了她!
或者说只是为她!
可是啊……得出的这个答案好像也并没有令她多喜悦或是洋洋得意。
现反她很是排斥。
就像读书时碰见异性的递出的粉色小纸条,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跑。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一大群盘旋的蜜蜂嗡嗡躁动起来,甚至开口发出人声,逼得她不得不面对。
看吧,看吧,他这般为了你,兴许就是喜欢上你了!
右边脑海立马又响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细细一听,这就是她的声音。
看什么看……晏菀你忘了之前他是怎么对你的吗?他的无耻之举逼得你上吊、使你成为整个上京的笑话!甚至来了崇南也没有消停,招惹上赵云澜、还错怪你。你和该恨他的!
渐渐地,一道嘤嘤泣哭的女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瞬间盖过所有嘈杂吵声。
晏菀,你是忘了观昀了吗?你怎么能忘了观昀啊!
可……
她不是“晏菀”啊!
她是自己,萧观昀也好,萧崇璟也好,都与她无甚关系。
晏菀冷汗涔涔地瘫在叠云怀中。此时她见萧崇璟已走至月台,端起一碗青蒿汁,咕咕灌下腹。
“别!”
她赶紧出声制止,可为时已晚,萧崇璟已喝光,并拿起一滴汁液都不剩的竹碗示向众人,“本世子已全部喝下,该你们了!”
底下众人皆震惊,可始终一片寂静,无人站出。
“我们来!”
一道铿锵的女声从官署内传来。萧崇璟有所察觉,侧让一步,命侍卫另拿起一只竹碗,打好青蒿汁递她。
来人正是朱长寿,她怀中抱着的应是个“人”,昏迷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头发都掩着,全似见不得光。就连侍卫递来的青蒿汁,朱长寿也是背对着众人遮挡着光,喂向怀中人。可就在这时她怀中人又似有了意识,哭闹挣扎,青蒿汁半分也未流进口中,濡湿了那身宽大的黑袍。
晏菀立即想起韩束儿的喂药绝学,拉扯她衣袖,示意她前去帮忙。
可初时朱长寿并不打算让韩束儿碰这孩子,遮掩推拒好一会,可她怀中孩子已烧得抽搐,万般无奈下只得答应,但怀中那孩子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干燥的小嘴。
不过这韩束儿果真有几把刷子,她俯身蹲下,掐着怀中女童下巴上的穴位,女童便兀自开了嘴,极配合地就吞下咽一整碗药,见此立在一旁的朱长寿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赶紧走下石阶,一把扯住杜仁的耳朵,大声教训。
“有没有学医、看过几本子医书就有那么重要吗?你同阿舅也不是什么正经郎中大夫,只是略懂些皮毛的半吊子,也敢平日里给我们喂药、施针的,那做这些时,你们心中可有百分百的把握。晏娘子……她一个上京来的、大官家的小姐夫人,自打来了昌化后,采药、熬药、救火……皆是亲力亲为,这两日更不曾合眼休息过,她这是欠了我们的吗?人现在脚都还伤着呢,还拖着那伤脚给我们弄药的喝。反正我不知那神医、医官什么时候到昌化,但我眼前的就是有可能救我命的药,还是实实在在的。”
朱长寿给自己盛了一碗青蒿汁,一口饮尽,便将竹碗扔进杜仁怀中,给了记恶狠狠的眼刀,杜仁便同个小媳妇似的唯唯诺诺地盛起碗青蒿汁喝下。
天终于亮了。不过没有万丈金光的旭日、也没有炫丽多彩的朝霞,只是一大片灰蒙蒙地鱼肚白渐渐被拉扯开,厚重又疲惫。
今日,看样子是个阴天。
送鸡来的谢妪看着天感慨一句后,便颤巍巍地杵着拐上了石阶,她拿起碗盛了青蒿汁喝下便离去,未曾有过多的言语,她走后陆陆续续有百姓紧跟着上了月台喝药,全程安安静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药就全饮尽。
*
生绞青蒿汁是个全费力气的活儿,且捣、揉都需人来做。
也不知朱长寿一时间从哪儿集来了这么多的人,把官署前院这个小院子填的满满的,根本留不出活计来给晏菀,甚至还嫌弃她碍手碍脚。
百无聊赖之际,晏菀只好独自坐在后院剐起青蒿叶,然而经昨晚之事,她的心都被扯成了一团乱麻,此刻并不能宁神静气,就譬如一株好好的青蒿,被攥在她手里揉捏半天,最后竟将叶子丢了,留下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