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想休息了?”
萧崇璟猛点头,可看见晏菀视线扫向门外的临时安置处,立马改成摇头。
晏菀不禁轻笑,拍了拍他,“你不想休息就带着矜书上山继续割青蒿。”
萧崇璟本向上略带弯弧的唇角顿时变平,眉毛及眼也都耷拉下,加之今日衣衫还是前些日子里的那身翠绿衫子,皱皱巴巴的,此刻活像一只巨大的、仇深苦大的苦瓜。
他闷闷踢了踢脚边碎石块,抬首见晏菀已拎着只大包袱走出门,当即拔腿跟上。
朱长寿出了官署门便一路向西,带着几人左拐右拐,直至不见人烟、不见屋舍。
“我就说她又在耍花招吧!”
眼看朱长寿要带着众人入一片竹林,萧崇璟心生警惕,一把拉住晏菀。
“大官人不必紧张,曹婆子喜静,一人独居在这白鸟河畔,过了这竹林就到了。”朱长寿憨憨陪着笑,但或许是因日常逞凶争强惯了,这笑显得僵硬又刻意十足,反而让人不自在。
晏菀死死盯着朱长寿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丝破绽,然风停叶静,原本夹杂在叶浪松涛之中的潺潺流水随着鸥鹭嘶鸣渐行渐近、渐行渐促,惹得她不由自主地追寻、望去。
“这条河原本没有名字,水也是从山上流出来的,每每秋、冬二季一批接着一批的白鹭打北边南下到这饮水、过冬,就有人叫它白鸟渡,但人们嫌拗口,也更愿叫白鸟河。晏娘子你看,前面那芦苇荡就是房子了。”
走出竹林,晏菀顺着朱长寿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三栋草屋错落伫立在河边,不过不同用官署那一片建材多取自木料,这几栋草屋搭建皆是用的竹子,且房屋周边遍植花草,人未靠近却早已嗅见芬芳。
篱笆外,朱长寿大叫了曹婆子几声,却无人应答。
晏菀皱紧眉头,暗道不好。正欲推开篱笆门,强行进入,却被朱长寿按住。
朱长寿不同往日,一反常态地清清嗓子,柔声且恭恭敬敬地继续出声,许久,那曹婆子才姗姗来迟。
因来时杜仁的欲语还羞,晏菀下意识地认为曹婆子也如朱长寿那般不好相与,不过当真人出现在晏菀的视线中,惊得她快掉下下巴。
曹公笔下有位欺霜傲雪、不食烟火的妙玉,晏菀曾一度想象不出这位清冷美人暮年究竟是何模样,直到今日看见眼前的曹婆子,顿时明了。
曹婆子应是已过古稀之龄,满头银发垒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唇红齿白,眼角、脸上爬满皱纹,不过并非千沟万壑,而是极细密、清浅的,就如同她这人一般,细密、清浅得如同历经酷暑寒冬的霜雪化作一泓春水,虽不再锋利、没有棱角,却依旧冷沁。
“我不见外人!”
曹婆子轻抚着怀中老猫,连眼皮也未曾抬起过。
朱长寿看了眼晏菀,赶紧摆手,“晏娘子同萧郎君是来救昌化的,不算外人!他们没地方住,阿婶这不是有空着的屋嘛……”
朱长寿话还未说完,曹婆子当即便沉下脸色,刻薄打断,“我平生最讨厌姓萧的同姓晏的,寿娘,你带着他们从那里来便回那里去吧!”
说罢,曹婆子便决绝离去,可着急的朱长寿立马跑到曹婆子面前,捏住她衣袖,摇动起来,晏菀远看着更是难以置信,朱长寿这竟是在……撒娇……,而曹婆子也不再如起初那般冷模冷样,颇宠溺地刮了刮朱长寿鼻头。
“寿娘,你这般对我无用。趁我现在还未动杀心,带他二人速速离去吧!”
“他二人救了昌化许许多多的人!”
“那又关我何事?”
朱长寿蓦地想起杜仁曾说过的一句话,试探着开口道:“可……他二人有恩于我,就连阿舅也是他们救下的。”
“哦?”曹婆子半掀眼帘,打量起朱长寿,见她表情凝重,坚定点头,再次心疼地摸摸她头,以示安抚,“罢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下的债便由我来还吧,且上一辈的孽关乎下一辈何!让他二人离我这孤魂野鬼远点便可,免得要吃人!”
曹婆子果真如她自己说的那般像只游魂飘走了,悄无声息。朱长寿欢欣喜不已,不顾晏菀满脸茫然,拖着她就往最远的那栋奔去。
房子说不上大,有三间,五脏俱全,只是多年未住人,覆上厚厚一层灰尘,住进需得好生收拾一番不可,且这栋房子临水,后半段竟是直接架在水上的,房子周边有着不少水生植物,按理来说,这儿应是少不了蚊虫的,但晏菀自踏入至今一只也没见过,不过这屋子里里外外总是萦绕着一股浓香,细细嗅又掩着股苦涩药味,八成少蚊虫便是因此。
晏菀赶紧追问朱长寿,才知曹婆子自己做出种绿幽幽的水,涂抹在皮肤上可防蚊虫叮咬,同时她整日里燃香,香中含有薄荷、艾草、荆芥、茉莉等植物,也驱散走不少蚊虫。
从一听杜老翁口述症状到近距离接触昌化百姓,晏菀深觉所谓的疫病就是疟疾,制定出治与防二步走的策略,治就是煮青蒿水施发给百姓喝,防就是燃艾驱蚊,但现实往往是骨感的,这两日百姓喝了煮好的青蒿水压根就没什么疗效,该发的烧还在发,该打的冷摆子还在打。昨日晌午起熬得药已换回杜老翁拟出的药方子,但这药方也只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根本治不了本啊!
同时刚砍来的新鲜艾草,仍留有大量水份,一点燃便浓烟滚滚,熏得人无法睁眼,加之艾草同生姜一起煮能驱风寒,平日里老百姓一有个头疼脑热便煮来喝,这次分发给他们燃烧驱虫,好多百姓根本舍不得,昧下藏着,再另燃起杂草应付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