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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立夏(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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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束儿也是想了许久才明白,穷人的喜爱根本就不值价,也没人在意。

不!

可她又觉:

——良善之人的喜爱,是有人在意的。

就好比,三娘的欢喜,她——束儿一直都是在意的。

韩束儿在进入衙门前,找了一口井,将那粒金粿子,洗了又洗。即使她非常嫌弃它脏污不堪,但那粒金粿子的的确确能使三娘往后的日子好过些。

她已将那满篮子的凤羽落金池花枝上的余毒给拔除了,想着:待会将这篮子的花递给三娘,迎她出狱,想必那年雨季中的明灿笑容又会重新出现在三娘面颊上,而篮底那株凤羽落金池的花苗也定会被三娘重新栽种下,植成亭亭玉立的花株,结出最为耀眼绚丽的花。

必定三娘才是真正的爱花之人。

而三娘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早就应得到正名了。

毕竟韩楞生是她杀的。

原是因着韩福之死,韩楞生那畜生稍偿富贵甜头,欲拿亲骨肉换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三娘跪于地苦苦哀求,却得来一阵打骂。那几日躲避官府差役的韩束儿被三娘藏于家中暗处,她听见争吵声,旋即跑出,却见两稚儿在一旁哭泣,而三娘则被韩楞生死死掐着脖。

情急之下,韩束儿举起地上的磨刀石向韩楞生后脑勺砸去,一击毙命。而缓过神来的三娘喘着粗气,见韩束儿仍举着磨刀石愣愣失神,却立即清醒、镇定,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韩楞生尸体,柔声牵哄着两个孩子回卧房,出来时,却不知从何处拿来把匕首,心疼地替仍呆愣失神的韩束儿笼了笼散乱的发,擦去额间冷汗,俯在在韩束儿耳畔,轻柔地告诉她,“别害怕,韩楞生是她杀的!”

呆怔的韩束儿跟着三娘喃喃念叨了一遍后,竟蓦地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望着三娘,却见三娘惨淡一笑,快速走近韩楞生尸首,俯身蹲下,拔出匕首,对准心脏处用力捅下。

“韩楞生是我杀的,我受不了他多年虐待,才痛下杀手。”

三娘捅进一刀又一刀,同时不知是为说服韩束儿还是自己,不停地念叨着,她捅进、取出频率越来越快,似真要发泄出多年来的怨恨。

她的手、脸、衣衫满是鲜血,一袭已洗白的旧衣,在烛火光晕的晕染下,竟似如是观中供奉的白玉观音像浴血,那殷红沾满全身,不是罪孽,而是污垢,轻轻拂去后,那观音像仍是不染纤尘的悲悯神佛。

可她怎舍得她的神佛染上尘污呢?

韩束儿哭着扑向三娘,抓住三娘的手,脱下自己的外衫替三娘擦拭双手、面颊、脖颈……一切裸露在外处的血迹。又替她烧水、沐洗,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衫。待三娘睡下后,在折回凶案现场清理痕迹,伪装为韩楞生醉酒后葬身火海。

*

小福岗住着的何屠户,又见鬼了!

他近来很是倒霉,身上的伤才好几天,昨夜三更天出门杀猪,就又摔了一跤,刚长好的尾椎骨这不又断了,更要命的是嘴里一直嚷嚷着见鬼了。

他家里人便寻思着他这行当总是夜间阴气最重时出门,又杀孽太重,一致劝说他另改个行当谋生。同时也寻来个仙姑,为他驱驱邪。

扶着老腰、正因疼痛而呲牙的窦七娘经过粮米铺子,听闻胡二嫂夫妇正绘声绘色地同巷角代写书信的穷秀才摆谈此事时,嗤声一笑,凑上前从胡二嫂手中抓过一把瓜子,嗑了嗑,吐出瓜子皮,讪笑道:“他一破杀猪的,哪有那么重的杀孽啊,说不定城西那些贵人的杀孽才重得很呢!八成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胡家二哥当即否定道:“他说他没有,他看得可清楚呢!就在老韩头突然着火那屋子外,还是上次那个地点那个白衣女鬼,披头散发的,衣衫上还有红色血渍。这次老韩头的屋子着火,准同那女鬼脱不了关系。”

此时,胡二嫂压低嗓音,颇为神秘地问道:“会不会是三娘呢!”

穷酸书生很是认可此说法,哀叹道:“正可谓是天妒红颜,这样苦命的女子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洗刷冤屈,竟突然丧生火海,真是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

“那她干嘛要化作厉鬼烧老韩头的房子呀?老韩头待她如亲女一般,她这一烧以后束儿住哪儿?”

胡家二哥把握问题关窍,怔怔问出,倒也提醒了胡二嫂,急得胡二嫂赶忙拉住窦七娘问道:“束儿去哪呢?昨儿出去后人就没回来,也得亏昨夜她人没在屋里,只是可惜了那些花啊、草啊的。”

于此窦七娘赶紧打个哈哈,糊弄道:“束儿啊……她说她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孩子就是,瞎跑什么!我还想着把我哥哥家的哥儿说给她看看,人品一等一的好,绝不似韩楞生那畜生般,不错这畜生还真是恶人有天收,自己喝醉酒,然后葬身火海呢!”

此话头一开,窦七娘也跟着胡二嫂咒骂韩楞生。

何故这般呢?

皆是因昨日通判府衙新昭告的一纸文书,其中清楚叙述了杨炎所做恶行及牵涉到的韩家父子死亡是真相。

而此时,一辆驶出城外的马车中,叠云也正同晏菀诵念这纸文书。

“上一句,再念念。”

因着胸口处的伤,晏菀音量很是小,巴掌小脸苍白、毫无血色,神情恹恹。

她如今这幅样子,看得一直守在一旁的晏芷又要开始掉金豆豆了。

晏菀转动视线寻她,见她满眼水雾,即使绷紧情绪、拼命克制泪腺,但有晶莹泪珠簌簌落下。

她如何不懂她呢?

家中突逢巨变,她看着昨日还拿着糖糕哄她的至亲一夜间变成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她委实再害怕死亡了,开始患得患失,努力抓住她如今还能握紧的、为数不多的亲人,好让这些本就很少的至亲不至于变得更少。

感念至此,晏菀艰难地抬起手欲拭去她颊边的泪水。见此晏芷赶紧胡乱擦拭一团,然后牢牢握住晏菀的手,慌张嘟囔:“姐姐,我不哭了。姐姐,你一定要没事呀!千万不能向祖父、祖母……”那般离开我。

晏菀点点头,默默承诺她。

而另一旁的倚翠也忍不住抹抹泪,然后赶紧欲盖弥彰地用丝绢沾水,替晏菀濡湿干裂起皮的唇。

“姐姐,嘴里苦不苦,要不要再进点蜜糖燕窝。”晏芷急忙问道。

晏菀微点头后,她立即拿过案上的影青莲瓣形瓷碗,一勺一勺地慢慢喂晏菀。

“姑娘,这纸文书将所有的事件理清,昭告百姓,也还了您同蜜蜂、蜂蜜的清白,是不是就代表我们那一车的蜜水能卖出去了呀?”叠云收起文书问。

“是!”晏菀笃定,但转念一想又补充道,“但还需从长计议。”

晏菀进了小半碗燕窝便让晏芷搁回案上,她从叠云手中取过文书欲自己亲眼看看,然看到魏文茵命运结局还是忍不住难受,鼻头一酸,自己的泪水也正要夺眶而出之际,马车却突然停下了。

似乎是有人在车队外大声嚷嚷,说要见她。

她赶紧示意倚翠掀帘,举目望去却见那拦截住车队大闹之人正是韩束儿。

见此,她一急,欲要起身,可重伤在身,疼得她立即又跌落回软垫之中。叠云最是知她心意,嘱咐倚翠看顾好晏菀后,便下车将韩束儿带近马车。

“通判娘子,你说过要我给你种花的,现在不作数了吗?”

如今真相大白,蜂蜜市场前景广阔,蜜蜂当然需要大量的花粉采授。

晏菀合上文书,郑重道:“当然作数!”

车厢外,韩束儿听后一喜,正欲上车,但这辆车如今光景甚是拥挤,便被叠云安排至后车,只是她走向后车时交给叠云一个木盒,说是出城时遇见赵家五娘子,赵五娘子托她交予晏菀的。

车中,晏菀含笑抚上这只盒,越看越是喜爱。不同于上次赵云澜送来的那只装有银锭的中规中矩木盒,现下这只木盒很是有趣,用一整块沉香木雕琢成鸭子状,颈部黑漆为底间以红漆勾勒出小圆点,翅膀、背部、尾部仍是黑漆打底、其上用红黄两色彩漆描绘锯齿状带纹,双足画饰龙身鳞纹,面积最大的腹部则绘有神兽持棒奏钟图样和飞天随鼓翩然起舞图样。整只木盒很是轻盈,放入水中应是能似活鸭“红毛浮绿水,黑爪拨清波”。

晏菀看够了这只鸭子木盒,握住鸭脖打开盒盖,嘴角笑意顿时凝住,甚至还颇嫌弃地撇撇嘴。暗暗吐槽道,她不是故意报晚了一日离去日期,赵云澜这大小姐有必要如此抠搜,赠一枚格外丑陋、扭曲的平安结吗?

但心底却又股暖流涌动,充盈全身。

看来……这朋友没交错,她知她报晚一日,望她和睦顺遂。

尔后,拿起平安结下压着的信件开始研读。

“有事凭此信物找我。”

如此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言简意赅,又透着股疏狂颈,是赵云澜那死傲娇的作派。

晏菀掀帘,仰首看向天边云层中的红日。

值此卯辰相交之际,远山之巅挂着的红日却被重重叠叠的云层覆住,几缕自北而来的清风都吹拂不动云层,云色灰淡同湛蓝的天幕极不相配,但云层边缘处则镶有一圈金边,随着云气游走流动,金边涨大为金块,再待那连片云翳聚了散,散漫成薄薄一片,堪堪透光,忽若洒金纸笺。然不多时,还不待云絮再散,红日自跳出稀薄碎絮,霎时天光尽显,沾得正立于城门楼高处眺望车队远行的赵云澜满身碎红溶金之色。

你我共看一轮旭日东升。

赵云澜长身伫立,一直望着车队向东远去,直至化作黑色一点,消融在碎红溶金之中,才抬头见已无半点云絮的蓝空。

云游,日动,天才会亮。

她在心中默默寄望,愿她挣脱出囚笼,愿她亦展翅高飞,愿漫漫余生相知相交的人俩总会再相逢。

如此也不负她提早一日相送,愿她康健福寿,记得天涯之外仍有挚友倾心相待。

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春尽杨花落:苏轼《薄命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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