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殿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云知简素色的衣袖上,风卷着檐角的铃音轻晃,她垂眸捻了捻袖口的绣线,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轻得像落在湖面的柳絮。
心里空落落的,反复盘旋着一句话:已经十天了,小北他……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眉峰微微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她早已习惯了在人前收敛所有情绪,哪怕心底的思念与不安像藤蔓般疯长,也只能压得极深,只剩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红红,陪我去趟御书房吧。”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急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步,是攒了十天的勇气才迈出去的。
红红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闻言立刻弯起眼,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柔:“皇上这十天定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情才不得空回来,待会见到娘娘定会非常激动,且高兴的不得了。”她说着,还悄悄抬眼瞥了眼云知简的神色,想看出些欢喜来。
云知简扯了扯唇角,淡笑了下,那笑意却没渗进眼底,只停在唇畔,轻轻一掠就散了。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殿外的玉兰树上,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一如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失落。
红红的话,她怎会信?可她不能戳破,也不能流露半分难过——她是皇后,是燕北辰的妻,连脆弱都要挑好时辰,连委屈都要藏得严严实实,只能借着看玉兰的模样,悄悄缓一缓心底的涩意。
红红瞧她没精神,索性调皮地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倾着,凑到云知简耳边,细声嘻笑道:“小姐,皇上肯定想你想的快发疯了。”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带着几分少女的鲜活。
正说着,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躬身走来,衣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到了跟前便恭恭敬敬地跪下,垂着头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云知简抬了抬手,动作轻缓,声音也平平稳稳:“起来吧。去禀告下福公公,告知他本宫来了。”她的目光落在太监的发顶,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恭敬。
太监连忙应着起身,依旧垂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回娘娘,皇上下了早朝就回了龙乾殿,所以福公公此时不在这里。”
云知简愣了下,眼底的怅然又重了些,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哦,那本宫去龙乾殿吧。”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却也没了半分期待。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一句话浇得半凉,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压下疑虑——他是皇上,朝堂事重,或许真的只是太忙,或许真的只是身子不适,她不能胡思乱想,更不能显露半分怨怼,只能凭着那点残存的信任,一步步朝着龙乾殿走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分,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太监再次行礼,躬身道:“恭送娘娘。”直到云知简的身影转身,他才敢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抹素色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路上,云知简垂着眼,纳闷地想着:下了早朝就回龙乾殿,这个时辰小北怎么不在御书房工作?以往这个时候,他纵使再忙,也会在御书房处理奏折,除非是身子不适……她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好的念头压下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分。
龙乾殿的太监小安守在殿门口,远远见着云知简,先是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连忙跪下,声音都有些发紧:“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云知简停下脚步,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柔和了些:“小安,你起来吧,皇上在里面吗?”她的目光落在小安紧绷的肩头上,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回娘娘,是的。”小安恭敬地应着,依旧垂着头,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那本宫进去找他吧。”云知简说着,抬脚就准备向前走,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碎的尘土。
“娘娘,……”小安连忙开口,声音吞吞吐吐,神情犹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身子也绷得更紧了。
云知简停下脚步,不解地看了看小安,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小安,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么紧张。对了,怎么是你当值?小福呢?”她的目光清澈,直直地落在小安脸上,带着几分安抚。
小安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应道:“回娘娘,福公公辰时领旨外出办事,得酉时归来,所以是小安子当值。”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
云知简明了地点点头,轻声道:“哦,原来如此,小安,你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她的耐心很好,只是眼底的疑惑更重了些。
小安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回娘娘,皇上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可能皇贵妃得知消息,此时皇贵妃应该在内室陪伴皇上。”说完,他甚至不敢去看云知简的反应。
云知简听后,着实愣了下,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随即涌上满满的担忧,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淡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皇上病了?怎么没人去通知本宫?”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朝内室龙帐方向走去,裙摆翻飞,神色间满是焦灼。
那一刻,所有的隐忍都被担忧冲散了些,她忘了自己是皇后,忘了要维持端庄,只记得他是燕北辰,是那个曾经护着她、宠着她的小北,可走了两步,心底又悄悄泛起一丝怯意——她怕进去看到不该看的,怕自己的担忧,最终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娘娘。”小安看着云知简快速向前走的背影,急忙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愧疚。
红红连忙拦住满脸紧张的小安,俏皮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安子,你到底是怎么了?皇上见到皇后娘娘,说不定病马上就好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跟着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内室的方向。
可没过多久,云知简就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依旧有些急促,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焦灼中缓过来,可面上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内室里的画面,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密密麻麻地疼,可她连皱眉都不敢——她是皇后,即便撞见丈夫与别的女子温存,也不能失态,不能哭闹,只能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进肚子里,连眼底的泪,都要逼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不想打扰。
红红愣了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云知简停下脚步,尽力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声音平稳无波:“皇贵妃做的点心很美味,皇上正在吃,相信有皇贵妃细心体贴的照顾,皇上的病应该会很快好起来,所以我就没进去打扰他们。”
她说着,目光微微偏开,落在廊下的柱子上,不敢去看红红的眼睛——她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看穿,怕那句“没打扰”,连自己都骗不过。
心底的疼还在蔓延,可她只能硬撑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狼狈,不能让别人觉得,皇后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
随即,她转头看了眼依旧低着头的小安,语气认真地叮嘱道:“小安,别告诉皇上本宫进去了内室,就说本宫走到这,听闻皇贵妃在,就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连忙应道:“是,娘娘。”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云知简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又连忙低下头去,心里却越发愧疚。
云知简沉默着转身,步伐似有些沉重地朝前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那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端庄,是明明快要撑不住,却依旧不肯弯腰的倔强。
跟在她身后的红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间觉得,那抹素色的身影,变得格外伤感、孤独,像被寒风包裹着,清冷得让人心疼。
没人知道,她的脊背挺得越直,心底的委屈就越重,她每走一步,都在强迫自己忘记内室里的画面,强迫自己接受“他已经不再只属于她”这个事实,这份隐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红红凭直觉,云知简刚进去内室的那短暂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叫道:“小姐。”
云知简没有回应,依旧径直往前走,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红红又加重了语气,又叫了一声:“小姐。”
云知简还是没有反应,脚步依旧没有停顿。
红红心里一急,索性快步冲到她的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诧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就红了眼眶——她看到了云知简眼角未干的泪痕。“小姐,你怎么了?”
云知简愣了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又扯出笑容:“红红,你干嘛那样子看着我,我没事呀。”
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意,心底一慌,可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不能让红红担心,更不能在红红面前失态——红红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她也习惯了在亲近的人面前伪装,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自己扛,哪怕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也要说成是风吹的,哪怕心底早已溃不成军,也要假装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