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及一片冰冷的空气,连同刚才她身上残留的淡淡馨香也一并消散了。
湖风依旧吹拂,带着水汽的微凉,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方才那翻涌的炽热与不甘,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楚所取代。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单相思……吗?”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剜开他刚刚筑起的希望,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阳光依旧明媚,湖面依旧波光粼粼,可这如画的景致,在他眼中却已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云知简到了楚夜白身边,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口,残阳把天际染成浅橘色,晚风卷着草木的淡香,吹得云知简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她脸上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眼神却有些发飘,没敢直视楚夜白的眼睛:“夜白,你来了,我正要回客栈。”
楚夜白垂眸扫了眼她攥得发紧的袖口,又抬眼落在她强装平静的脸上,喉结微动,终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多问。
云知简的目光越过楚夜白,落在远处燕北辰挺拔却孤寂的背影上,眼尾极轻地垂了半瞬,又飞快抬起来,看向一旁的小福,声音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小福,你家主子在那边,你过去找他吧。”
“云小姐不同我家主子在这欣赏日落吗?”小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云知简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眸底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不好意思小福,我忘了明天可能要做手术,所以得回去准备下。”
“哦?”小福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她又扫了眼那道背影,眼尾再一次极轻地垂落,快得像被晚风拂动的睫毛,随即收回目光,语气郑重了些:“小福,好好照顾你家主子,让他尽快回家吧。告诉他,待我这边诊治好后,我会赶去看下他阿娘的病情。夜白,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静悄悄的,晚风渐凉,云知简垂着眸,一路都没说话,指尖始终攥着袖口,直到客栈门口才松开,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她转过身,看向楚夜白,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轻缓:“夜白,我想早点休息,明早辰时我们就去李府吧。”
楚夜白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对上她眼底的倦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知简没等他再说什么,抬手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进了房,她才卸下所有伪装,反手抵着门板滑坐在地,片刻后才撑着身子走到床边,一头倒下去,脸颊埋在枕头上,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破了闸,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
她咬着唇,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一遍遍默念:“小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北,你是皇帝呀,这是多大的担子和责任!我是喜欢你的,不,应该说我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莫名的爱上了你,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能接受你,因为我要的爱会很自私,我要的是全部。可你一个皇帝,是有三宫六院的,加上以我的身世背景,怕是做你一个小小的贵人都会遭到众人的反对。”
“小北,我真的伤不起了。”
“小北,你可知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沾在院中的花枝上,云知简便已收拾妥当,依约带着楚夜白来到了李府。
客厅里光线柔和,李砚辞端坐一旁,神色沉稳。
云知简找了个空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李大少爷,你们考虑的如何?”
“家父已同意手术。”李砚辞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应道。
“那请李大少爷帮我准备间房,我得好好做下准备工作,下午申时动手术。”云知简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
“好,不过请问云大夫手术时,是否可允许别的大夫和旁人在场。”李砚辞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云知简垂眸喝了口桌上的清茶,心底暗忖:原来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其实这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手术,只是这里是古代,条件有限,自己确实需要别的大夫从旁协助。
她抬眼,语气坦然:“可以,我也需要至少两名对这方面病诊较为熟知的大夫在场协助我,我想这点李大少爷应该没问题吧。但是在场人不易过多,因为我怕感染,而且得听从我的安排。”
李砚辞轻点了下头,示意下人去安排。
正当云知简在客房里摆放手术用具、仔细做着准备工作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砚书推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急切。
李府书房中,光线偏暗,李砚辞正坐在案前翻看医书,见李砚书进来,抬了抬眼:“何事?”
“大哥,她应该是大嫂没错。”李砚书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
“哦?”李砚辞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西里山上是座空坟,且我找到了小桃家,不过小桃去年年初已病亡,在她临终前曾嘱咐过她的夫君,说如果有位清秀的女子来找她,让他好好招待,如有什么困难和需求定要全力以赴。我推断,小桃说的那个清秀女子,一定是大嫂。”李砚书语气肯定,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这边,所有手术准备工作就绪,协助的大夫也已到场,云知简抬手理了理袖口,认真地交待楚夜白需要注意的事项,又让所有在场之人都穿上备好的白大褂、戴上口罩。
她自己则全副武装,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位英俊公子,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云知简皱了皱眉,看向李砚辞,语气平静:“李大少爷,我只需要两名大夫,这位公子也是这方面的大夫吗?”
“不是,他是我三弟的好友,对云大夫的医术早有耳闻,所以想亲眼目睹。”李砚辞连忙解释道。
云知简扫了那公子一眼,心底暗忖:算了,许是一时好奇。正好手术时需要人擦汗,倒也省了麻烦。
她抬眼,看向那公子,语气平淡:“那不知公子是否也想参与其中。”
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了笑,语气轻快:“哦?不知我能帮上云大夫什么忙?”
“我手术时需要有个人用手巾帮我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云知简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公子看着她脸上戴着的奇异眼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差事。
“不如让我来吧。”一旁的李砚书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云知简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了些:“患者家属不便参与,只可远观。”
“无妨,砚书,就让我来吧。”那公子很快回过神,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
李砚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无奈,无声地传递着:十五殿下,你确定吗?
云知简不知道,这位英俊公子,正是南国皇上最宠爱的十五皇子南宫承悦。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闲闲散散的闲皇子,性格淘气,好奇心极强,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做过这样粗笨的差事,可此刻,他竟只是愣了一下,就爽快地答应了。
手术开始后,房间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
云知简神情专注,眼神锐利,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熟练,没有一丝慌乱。
远观的李砚辞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奇和难以置信,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连串的疑惑:仅四年的时间,温舒月的医术真的会如此精通和熟练吗?
他知道温舒月父亲的医术了得,可即便她受其父影响,又有天赋,能达到这般地步,得付出多大的艰辛和努力?
他想起温舒月当年那副柔弱的模样,想起她因为自己,独自在外谋求生计,心底又愧疚又心疼,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他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弥补她,加倍呵护她、疼爱她,想和她重新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手术终于结束。
云知简摘下口罩,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依旧认真地拉着李砚辞,细细交待术后的注意事项,一字一句,没有丝毫遗漏。
“臣给十五殿下请安。”刚在旁协助云知简的二位大夫,看清南宫承悦的面容后,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行礼,语气恭敬。
云知简听后,只是淡淡看了南宫承悦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刚才行礼的场景与她无关。
南宫承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云大夫果然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