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辰本是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云知简说的话,想起她关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终究还是撑着身子,轻轻掀开被子,脚步极轻地走了出来。不成想,刚走到园子门口,就恰好看到了那滴滑落的泪水,还有她独自伫立在晚风里的单薄背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冷得像块寒冰,只是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块素色手巾,递到云知简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却没有半分敷衍。
云知简猛地回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擦了擦眼角,眼眶依旧湿润着,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掩饰:“谢谢你,小北。可能是山上风太大了,眼睛有点不适应,你可不许取笑我哟。”
燕北辰没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反应,年少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冰玉。
云知简见状,有些尴尬地转回头,面朝远处的山林,晚风依旧吹着,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空气里只有风声轻轻掠过的声音。
云知简率先打破沉默,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将近矮自己半个头的燕北辰,目光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小北,今年多大了?”
“十一。”燕北辰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云知简看着他依旧冰冷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心疼,微微弯腰,视线与他平齐,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我应该是十六岁,大你五岁,对你来说,我算是个大姐姐了。
小北,我知道你年纪不大,可想必经历了不少事,成长环境也不容易。不然,这样冰冷的表情和态度,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不过不管怎样,你终究还是个孩子,今后的路还很长,如果你对每个人都这样,是很难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的。”
燕北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云知简,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茫然,语气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渴求:“幸福……快乐,是什么?”
云知简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又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燕北辰的右手,他的手很凉,指尖有些僵硬。
“小北,幸福是一种感受,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是有一份轻松的心情,一种健康的生活态度;内心愉悦,就是快乐。金钱、地位、名誉、权势,都不是获得快乐与幸福的绝对保证,心念才是关键,天堂、地狱,仅在一念之间。我想,当内心洋溢着快乐和知足时,快乐才是真正持久的。”
燕北辰是大燕的皇子,自幼饱读诗书,可无论从书中,还是从夫子的口中,他都从未听过这样的见解。更重要的是,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云知简掌心的温度,还有她话语里的真诚与关怀。
生在皇宫的他,自幼便看着善良的母后被后宫嫔妃一次次毒害、陷害,即便最后被打入冷宫,也未能得以安宁。所以在他心里,这世上的女子,都是美如蛇蝎、心狠手辣、爱慕虚荣、满肚子阴谋诡计之辈,他从不正眼相看任何女子。
可此刻,云知简温柔清澈的眼神,纤细温暖的双手,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他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云知简,眼底的警惕,第一次悄悄卸下了几分。
云知简察觉到他的松动,嘴角轻轻扬起,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大人,你还是个孩子,眉头要舒展开才对。人在成年之前,该有个快乐美好的童年,不然长大后,总会留下遗憾。而且长大后,要想的事情多了,要做的事情也多了,顾虑多了,责任重了,自然比不上无忧无虑的童年。所以,美好的童年,才那么让人回味无穷。”
燕北辰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的童年,快乐吗?”
云知简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晚风,目光望向远方的星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却很真切的笑意:“快乐。虽然我小时候日子过得很苦很苦,小朋友和同学们不跟我玩,还常常取笑我,但我阿爸阿妈,却非常疼我、呵护我。有了他们的爱,就足够了,所以我的童年,是快乐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燕北辰依旧茫然的表情,轻轻解释道:“小北,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被人丢弃的孩子,我的养父养母,家境很差,而且都是有缺陷的残疾人,所以我小时候总被人取笑。不懂事的时候,我整天傻呵呵地笑,懂事之后,就变得很自卑,也很沉默,甚至还讨厌过父母。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因为我阿爸阿妈,是用最无私的爱爱着我。我想,如果没有我阿妈,恐怕我在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喂了狼了。所以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燕北辰的心灵再一次被震撼,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比自己仅大五岁的云知简,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有诧异,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云知简察觉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轻轻抿了抿唇,却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小北,我看得出,你虽然小我五岁,但心智很成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把你当成小孩。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自己的经历,可看到你这样沉默的表情,就不由得想起了我小时候的样子。
印象里,那时候我不知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说过多少次,可直到中学毕业,我在世人面前,依旧是一副冰冷沉默的表情。现在想想,也难怪当时我的同学们,没有一个愿意跟我同桌,愿意跟我玩。”
她看着依旧沉默的燕北辰,语气软了些,继续说道:“小北,你应该几乎没有开心地笑过吧?不要紧的,我想,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想通很多事情,到时候,你就会感受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了。
我也是上了大学之后,才想通很多事,明白很多道理,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做个乐观阳光的人。只是很遗憾,我阿爸阿妈没有看到我的变化,不过我相信,在天堂的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说完,云知简对着燕北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底的阴霾散去,只剩下真诚与温暖,像山间的阳光,轻轻洒在人心上。
燕北辰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你上大学?”
云知简一愣,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他没有躲开,只是肩头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语气俏皮,带着几分轻哄似的掩饰:“小朋友,我这是在跟你讲故事呢,自然有很多地方似真似假、似懂非懂,你就别疑惑啦。对了,聊了这么久,快进去休息,你的内伤虽好,毒也解了,但皮外伤还重,得好好养着才行。”
燕北辰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笑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云知简伫立在晚风里的背影,心底默默念道:云知简,云知简,我记住了。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他的低语,消散在夜色里。
夜已深,院外的桂树落了些细碎花瓣在窗台上,灯盏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屋内昏昏软软。
莫志航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替燕北辰掖了掖被角,见少年呼吸匀净,确是睡熟了,才转身轻步出了屋。
厅堂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光漫过案几,云知简正坐在案前看书,指尖轻轻按着书页,看得十分专注。
莫志航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她才缓缓抬眸看来,眼里还带着几分刚从书中抽离的茫然。
“知简,到我房里来一趟。”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屋熟睡的燕北辰。
云知简合上书,跟着他进了卧室。
莫志航示意她坐在桌旁,自己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沉缓,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切:“知简,爷爷想知道我外甥女的一切,你能细细道来吗?”
云知简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衣摆,声音温软却平稳:“嗯,她的养父名叫温正德,是一名云游四方的郎中。我想,该是捡她来时,见身旁玉坠上有‘爱女舒月’四字,便给她取了温舒月这个名字。他们的家在距离平昌城五百里外的西里山,听说那里山清水秀,常年飘着草木香。”
她顿了顿,抬眸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语气依旧温软:“其实舒月九岁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不是阿爹亲生的。她自幼没有阿娘,却从未缺过暖意,温郎中待她极好,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所以她从未有过半分疑心,只当自己是阿爹的心肝宝贝。”
“直到九岁那年,温郎中忽然病危,临终前,他特意叫来了好友李国强。”云知简的声音轻了些,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添了几分涩意,“他在房里把舒月的身世如实告诉了李伯父,还郑重地把她托付给了对方。本是打算等舒月再大些,再慢慢告知她实情,可舒月实在放心不下阿爹的病情,被支开后,又悄悄躲在了房门外,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全都听在了心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顿住,眼眶慢慢泛红,鼻尖微微发颤,一滴泪悄然砸在袖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轻轻抬手按了按眼角,指尖带着几分无措,却强忍着没让情绪失控——想来是舒月的遭遇,触动了她自己的身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酸涩。
莫志航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心疼,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云知简接过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语气依旧温软,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温郎中过世后,舒月便去了李家。李家十分富裕,生活条件比西里山好上太多,李伯父也待她视如己出,两年前,她还成了李家的大儿媳。”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只是舒月性子太软,心地又善,凡事总想着旁人,心里藏了太多委屈和心事,却从不愿与人诉说,几个月前,终究是忧郁成疾,没能熬过来,走了。”
莫志航静静听着,指尖攥得发白,喉结重重动了动,始终没敢开口,眼底的悲戚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藏都藏不住。
“舒月心里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看看亲生父母的模样。”云知简抬眸,眼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语气也轻了些,“她听温郎中说,自己该是被人丢弃的,捡到时身上不仅有生辰帖,还有些银子,想来是亲人特意留下的。她时常一个人琢磨,或许是爹娘太穷,实在养不起她;或许是因为她是个女孩,怕拖累家里;又或许是有别的难言之隐,可无论哪一种,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恨。”
莫志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看向云知简:“孩子,真的不管什么原因被丢弃,她都不怨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