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日头毒得很,连风都带着股灼意,吹在脸上烫得慌。
云知简踩着晒得发软的土路,额前的碎发早被汗水浸得黏在眉心,视线都有些发花。拐过一道弯,终于撞见一片浓荫蔽日的树林,她脚步都快踉跄,快步冲过去,背靠着一棵粗实的老槐树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微凉的树皮,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蹭过脸颊,带起一阵湿热。“我的妈呀,这天气可真热,”声音带着点脱力后的沙哑,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沾了尘土的衣袖,又小声嘟囔,“要是有冰淇淋吃该多好。以前怎么就不爱吃那玩意儿呢……”尾音轻轻拖了下,带着点自嘲的叹,“现在想吃,倒也不可能了。”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胸口的闷意散了些,她弯腰从身侧的粗布包袱里翻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摊在膝头细细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她微微眯起眼。
“这南国倒还真不小,”她指尖点在地图中央,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点茫然,“到底往哪走才好?”
心里慢慢盘算着,前世自己是外科一把刀,做了两年孤魂,也没闲着,把这世间的医书翻了大半。若是能找个地方实践,或是拜个师父讨教讨教,往后的生计,总该是不成问题的。
她指尖在地图上慢慢滑动,目光反复在几处地方打转,最后落在了“平川”两个字上——听说平川城外有座平山,山上草药多,正合她意。
只是指尖再往旁挪了挪,便想起这地方是南国与大燕的交界处,离她现在待的地方,着实远了些。
定了方向,她伸手摸了摸包袱侧袋,指尖触到几枚沉甸甸的碎银,捏了捏,心里有了底。“应该……勉强够赶到吧。”语气不算笃定,却带着几分果断,说完便把地图叠好,塞回包袱里,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二十来天的路程,磨得她脚底起了厚茧,身上的衣服也添了好几处磨损。直到那日清晨,她踩着晨露登上平山半山腰,抬眼望见漫山的青郁,头顶是澄澈的蓝天,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才敢确定,自己真的到了。
她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连日奔波后的释然:“喂,老天爷,我云知简……终于到了。”风把声音吹得散了些,落在寂静的山里,只有回声轻轻应和。
望着眼前的蓝天白云、青山绿叶,陌生的天地,连日的疲惫,还有山里静得能听见鸟鸣的寂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涌上来。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神情,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还有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心痛。
思绪不自觉飘回二十一世纪,飘回上海机场的候机室。那日也是这样的夏天,空调风带着凉意,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看得专注,指尖偶尔会轻轻摩挲书页的边角。
不远处,林时晏静静站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浸了水的棉絮,缠缠绵绵落了许久,脚步迟疑着,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身旁,未发一言,只静静伫立,肩膀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却不敢直直望进她眼里,只敢用余光轻轻描摹她的侧脸,喉结轻滚,藏着满心的不平静。
云知简察觉到那道灼热又克制的目光,抬眼望过去,看清来人时,瞳孔轻轻一缩,手里的杂志顿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先开口,眼神轻轻晃了晃避开他的视线,又很快抬起来,眼底翻涌的猝不及防,转瞬便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两人就那样对视着,空气都似凝住了。
云知简的眼神下意识闪躲,目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不敢再碰他的眼睛,指尖悄悄攥紧了杂志边缘,脸上掠过淡淡的尴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林时晏则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牵挂与愧疚,见她躲闪,又悄悄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的失落,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他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吓到她,也怕这份不合时宜的牵挂,给她添扰。
“知知。”林时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酝酿了很久。
这个称呼,太久没听了,久到她差点忘了这熟悉的语调。
云知简的心轻轻一颤,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温和,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眼神刻意放得平静,落在他肩头,始终没敢看他的眼睛——她怕从他眼里看到半分留恋,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一触即溃:“你好,好久不见。”
那语气里的生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时晏心上。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眼底的难过藏都藏不住,目光紧紧锁着她,似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可触及她刻意疏离的眼神时,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云知简笑着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候机室里的广播声隐约传来,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空气里满是说不清的尴尬与疏离。
云知简清楚,林时晏想问她的境况。
她举目无亲,这些事,她只告诉过好友小蝶,还有眼前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他向来心软,想起她的身世总会心疼,只是他如今已有家室,终究不敢多问,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情愫。
沉默了许久,林时晏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知知,有你阿妈的消息了吗?”
云知简又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转瞬便被一层平静覆盖。
她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你的关心,目前还没有。”
她始终没敢抬眼,怕对上他眼底的心疼,怕自己绷不住伪装的平静,更怕泄露半分心底的波澜。
林时晏看着她垂着的眼,看着她刻意避嫌的模样,眼神沉得厉害,里面裹着心疼、后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太了解她了,从她躲闪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里,他看得出来,她至今仍是孤身一人,也看得出来,她在刻意疏远自己。
他喉结轻滚,眼底的愧疚更甚,却不敢上前半步,只敢静静望着她的发顶,心底只剩无尽悔恨——当初若是没有为了所谓的责任放弃她,或许就不会这般,既伤了凌瑶,也伤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更让自己深陷痛苦。
“知知,我……”他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那首熟悉的《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朝云知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接电话。
云知简望着他熟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默念着那首歌的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膀上,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牵挂——那是藏了多年的心意,却很快被一层冷意覆盖。阿晏,你还记得吗?你曾说过,无论我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最远的我,永远都是你最近的爱。
可如今,就算彼此都没放下,又能如何?
她轻轻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湿意,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衣角,那份牵挂,终究只能藏在心底,两人今生今世,终究有缘无分。
没一会儿,林时晏挂了电话,走回她身边,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曾经的恋人,分开几年后偶然相遇,大抵都是这般心境复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未持续多久,云知简的手机突然响起,歌声轻轻飘出:“想你的心从未改变,依然还爱你。我的心跳,从这一刻只为了你呼吸……”
她心头一跳,有些慌乱地从包里摸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看清屏幕上“小蝶”两个字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简单应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林时晏听到那歌词,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欣喜,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急切地看向她,藏着一丝希冀,可对上她慌乱躲闪、刻意避嫌的眼神时,那欣喜转瞬即逝,只剩更深的心痛与后悔。
他缓缓垂眼,掩去眼底的落寞,再抬眼时,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克制与疏离。
云知简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始终没敢看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偏爱《画皮》的主题曲《唯爱》,明明很少看电视剧,却偏偏为了这首歌,通宵看完了整部剧,还把它设成铃声,就像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