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看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野果,他急忙冲上去,把野果护在怀里,对着众人连连道歉,才把野果救了下来。
云山虎拖着昏迷不醒的野果,一拐一拐地,慢慢走回了家。
两天后,野果才缓缓苏醒过来,可她一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挣扎着要下床,眼神里满是急切,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显然是还在找孩子。
云山虎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怀里的孩子,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妥协:“你这个倔婆娘…,算了,我们就收养了她吧。”
他终究是心软了,看着野果对孩子的执念,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实在是狠不下心,再把孩子送走。
从此之后,野果便无时不刻把云知简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五岁之前,云知简还不懂事,也跟着野果一起,上山砍柴、养猪、放牛。野果手有残疾,砍柴、放牛都很艰难,可她从来不会让云知简受一点委屈,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她。
对于村里的小孩来说,她是疯婆子的孩子,不愿意跟她一起玩耍,还总是嘲笑她、欺负她。可那时的云知简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嘲笑,也不懂什么是自卑,所以从不介意,依旧每天跟着野果,笑得没心没肺。
野果真是人如其名,她非常喜欢红红的野果子。每每到山上,看到熟透的、红彤彤的野果,她总会想尽一切办法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家,递给云知简,看着云知简吃下去,她就会笑得格外开心,眼里满是宠溺。
云山虎没文化,不识字,一直没有给孩子取名,见状,就总是叫孩子“红红”——因为野果喜欢红果子,也因为孩子的小脸,总是红扑扑的。
直到云知简六岁,该上学报名的时候,云山虎便带着她去了学校,让学校的老师给她取了“云知简”这个名字。从那以后,“云知简”这个名字,便取代了“红红”,伴随着她长大。
上学后,云知简慢慢懂事了,也渐渐明白了村里孩子的指指点点和说三道四是什么意思。每当有人指着她,说她是“疯婆子的孩子”时,她总会默默低下头,攥紧衣角,一言不发,眼底的自卑,一点点滋生、蔓延。
学校里的同学们,得知她有这样一个妈妈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坐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一起玩,还总是动不动就嘲笑她、捉弄她,把她当成异类。
更让她感到自卑和难堪的是,野果竟还时不时地跑去学校找她,在校门口等她放学。每当这时,同学们就会围过来,一边逗弄野果,一边大声叫她“疯子”,笑声刺耳,像针一样扎在云知简的心上。
为此,云知简回到家里,不但不怎么搭理野果,还总是表现出很厌烦的样子,甚至在她早上出门上学时,还经常把野果锁在房里,以防野果再去学校找她,让她被同学们嘲笑。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实在是受不了那些异样的眼光和刺耳的嘲笑,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这一切。
“娃呀,你要记住,没有你阿妈就没有你。她是这个世上最疼爱你的人!” 每次看到云知简这样对待野果,云山虎就会忍不住叹气,对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惋惜。
可那时的云知简,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野果是她的耻辱,是她被人嘲笑的根源。
在云知简十岁那年,又下起了大雨,倾盆大雨,砸在屋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野果在房里,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大雨,突然想起,云知简早上出门时,没有带伞。
她看了看天色,知道快要放学了,心里急得不行,便想尽一切办法,从窗户跳了下来——窗户不高,可她手有残疾,行动不便,跳下来时,不小心崴了脚,鲜血瞬间从裤脚渗了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衫。
可她丝毫没有在意,捡起家里唯一的一把雨伞,一瘸一拐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赶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红红淋雨。
“大家快来看呀,云知简的疯子阿妈又来学校喽!” 野果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操场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同学们就都围了过来,一边起哄,一边嘲笑,声音刺耳极了。
云知简在教室里,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又羞又恼,抓起书包,就飞快地跑了出来。
她看到野果站在操场中央,浑身湿透,脚还在流血,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雨伞,眼神里满是期盼,正朝着她的方向望着。
云知简的心,猛地一揪,可随即,被羞耻和愤怒取代,她理也不理野果,咬着牙,淋着雨,径直朝着回家的路跑去,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野果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里的期盼也变成了失落。她急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一边追,一边用哑语不停地叫唤着云知简,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委屈,脚步踉跄,伤口被雨水浸泡着,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却不肯停下。
云知简跑了很远,直到跑到一处无人的山坡上,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追来的野果——野果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裤脚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脚步蹒跚,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委屈,却依旧朝着她的方向望着。
云知简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野果流血的脚,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眶瞬间湿润了,分不清脸上流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野果,良久,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最终,她沉默着,走上前,轻轻牵住了野果的手,一起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天,她第一次没有嫌弃野果,第一次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是夜,云知简由于淋雨过多,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阿妈”。
云山虎和野果急得不行,连夜用板车,拖着云知简,走了几十里崎岖的山路,赶到了县城的医院救治。
山路颠簸,野果一直守在板车旁,紧紧握着云知简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一刻也不敢离开。
云知简高烧得厉害,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她终于缓缓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野果坐在床边,趴在床头,睡得很沉,脸上满是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三天三夜,野果一直守在她身边,没有合过眼。
或许是感觉到她醒了,野果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可随即,笑容又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和愧疚,像是知道云知简不喜欢自己一样,慢慢站起身,想要悄悄离去。
“阿妈,别走。” 云知简看着她疲惫的模样,看着她落寞的眼神,喉咙一哽,哽咽着说道,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是红红不孝,对不起!”
这一声“阿妈”,她憋了很久,这一次,终于发自内心地喊了出来。
这一声“阿妈”,让野果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开心的笑容,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红彤彤的野果子——那是她早就摘好,藏在口袋里,留给云知简的,虽然有些被压坏了,却依旧红彤彤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野果子递给云知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示意她吃,眼神里满是宠溺和欣喜。
从此之后,云知简再也不嫌弃野果了。不管同学们怎么取笑她,不管旁人投来怎样异样的眼光,她都毫不在意,还会主动牵着野果的手,告诉所有人,这是她的阿妈,是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她开始学着照顾野果,学着帮野果做家务,学着像野果疼爱她一样,去疼爱野果。那段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温暖,是云知简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
只是这样的日子,却是好景不长。
几个月后,正值野果最爱的野果子成熟的季节,野果为了给云知简摘最新鲜、最甜的野果子,一大早就上山了,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得知后,都主动帮忙找寻,找了好几天,把附近的山林都找遍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野果的踪影,没有任何消息。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有的人说,野果可能是不小心掉到山下的河里,被河水冲走了;也有的人说,野果是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还有的人说,野果可能被山里的野兽咬伤了,没能活下来。
各种各样的猜测,萦绕在云知简的耳边,可她始终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她的阿妈,就这样离开了她。
她也找了很久,找遍了每一个野果可能去的地方,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野果,再也没有吃到过,阿妈亲手摘的红果子。
“云姑娘,云姑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白无常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云知简的回忆,他连叫了两声,云知简才缓缓回过神来。
云知简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哀伤,几分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叹息道:阿妈,红红很遗憾,没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你,没能好好孝敬你。如果上天怜悯,红红愿意来世再做你的女儿,好好陪着你,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嫌弃你。
“云姑娘,你也别太犯愁了。” 黑无常看着她哀伤的模样,语气温和,耐心安慰道,“陛下不是说,待时机到了,你就可以重返人间,所以你不会一直呆在我们这地府的,总会有回去的一天。”
“嗯,谢谢你们。” 云知简抬起头,看着眼前真诚的黑白无常,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哀伤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我会努力让自己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好好等待时机。”
于是,云知简就这样,成为了另一个时空地府中的孤魂野鬼,没有归宿,没有依靠,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上天的安排,等待重返人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