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深处在深海中,陆惜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而遥远。他动了动嘴唇,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在哪里,只知道陆惜正用手臂把自己环抱住,又暖又紧。
他靠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打、打电话……给我姐……”
然后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所有的支撑在一瞬间内断裂,整个人坠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像一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子一样,一直往下沉,周围只有黑暗和一种黏稠的东西包裹着他。
他听到过声音,但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很模糊。有时候是一声喊,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是哭声,还有一声声的“对不起”。
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谁的,在他的意识里,他所听到的声音都是混乱的,只是觉得那些声音应该很重要,像是什么不能弄丢的东西。
但他抓不住,只能听着它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的意识被这句话钉住了。周围又慢慢暗了下来,那些黏稠的东西像是有了形状,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然后开始不可阻挡地灌入他的呼吸道。
他开始挣扎,意识深处,有一只手在拼命的往上扒,每一步都是沉重的,每一点距离都用尽了全力。
“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声音忽然钻入他的耳膜。
他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光刺了进来,白茫茫的,他试图抬手挡一下,但手臂上扎着针,一抬就牵动了皮肉,扯出一阵钝痛。
昏迷的意识开始慢慢恢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眨了一下眼,然后慢慢的偏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吊瓶,是医院。他没有立刻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回溯,最终回溯到了自己昏迷前看见的,陆惜着急的脸庞。
下一秒,江予然像是感应到了江希予的醒,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予然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她快速走到江希予的病床前,用手上的病例板,猛的隔着被子拍打在了他的腿上。
“你不要命了是吧!谁叫你那么拼命的释放信息素的!”
江予然一遍一遍打在他的腿上,想好好教训一下自己这个不珍惜身体的弟弟。
“姐,我错了还不行嘛。”江希予的声音有些沙哑。
闻言,江予然这才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眼吊瓶上的药物,“感觉怎么样?”
江希予摇了摇头,“没事了。”
说完,他又伸长脖子往江予然的背后看了看,“陆惜呢?”他问道。
江予然从白大褂里拿出笔,在病例上写着些什么回答道:“我让他去买早饭了。”
江希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吗?”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江予然说的很肯定。
随即,江希予也小心撑着病床,慢慢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板上。
“一段时间内先不要释放信息素了。”江予然说道。
江希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可是不释放信息素的话,陆惜的腺体就不发育了呀。”
“他的腺体不发育也没有生命危险,但你现在已经信息素匮乏了,继续释放信息素的话你就会生命危险的。”江予然的声音不大。
“可是姐……”江希予还想继续找办法。
“别可是了,你要是真的为陆惜好的话,你就收起你的信息素。”
江予然严肃的表情,也彻底打消了江希予想继续释放信息素的打算。
他坐在病床上,低着头搓着手说道:“先不要告诉他,他会担心的。”
看着江希予的表情,江予然也没有办法,只好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我还有工作,先去忙了,你吃完早饭打好点滴后再叫我。”
说完,江予然就转身走了出去。
可刚打开门,拐进走廊,她就看见了坐在病房外长椅上的陆惜。
江予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见状,陆惜也慢慢站起了身。
“希予……醒了吗?”陆惜忐忑的问道。
闻言,江予然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醒了,没什么大碍,等他打完针再叫我。”
陆惜点了点头,随即越过江予然走进了病房。
刚走进去,他就看见了坐在病床上,仰头看着吊瓶的江希予。他的脸色已经染上了红润,但是还是很苍白。
听到动静,江希予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惜身上。
他穿着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但还好现在的夏天,天气不冷。
“小惜……”江希予呼唤着,刚想下床,陆惜就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病床前,把手中的早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开始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江希予没有动,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看见陆惜的耳朵是红的,眼尾也是红的,眼睛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但他不知道陆惜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陆惜有没有合眼,但从他的状态上江希予可以看出,现在的陆惜很生气。
“宝贝,抱抱我好吗?”
陆惜的手顿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回应江希予,而是走过去,抬起床桌,固定在了江希予的面前。
“陆惜?”江希予又叫了一声。
陆惜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先是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闷闷的哭泣声终于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压抑的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江希予的心猛地一揪,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陆惜的手腕,慢慢地把他带过来,然后将他揽进了怀里。
“我没事了,别哭。”
他的手臂环过陆惜微微发抖的背脊,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肩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江希予继续安抚道。
陆惜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江希予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那一小片布料。
病房内,除了一旁消毒机器的嗡嗡声以外,没有其他对话。哭过一次后,陆惜就坐在病床边,一手拿着粥,一手轻轻舀起一勺,然后递到了江希予嘴边。
江希予本想说自己可以吃的,但陆惜却拒绝了他。
“让我也照顾一下你吧。”他的理由很简单。
吃过早餐后,陆惜就收拾了床桌上的东西,然后抬头看了眼吊瓶,吊瓶上的药物刚好滴完。
随即,他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后,对着江希予说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医生过来。”
说完,陆惜刚想转身,江希予就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叫我姐来就行。”他说道。
陆惜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一夜没合眼,陆惜感觉自己现在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每走一步,头就剧烈的震荡,眼前也是昏昏的。
但他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了江予然的办公室门口。
陆惜刚抬手敲门,里面就传来了江予然的声音。得到许可后,他也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思考了几秒钟后,坚定的走过去,坐在了江予然身旁的椅子上。
“可以……告诉我希予现在的……状况吗?”
闻言,江予然低头写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转过身,对着面前的人说道:
“他还好,没什么大碍。”
但陆惜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