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突然断了，殿内一下子静下来。寒风掠过宫阙，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翊钧站起身：“先生？”

张居正眼皮半耷拉着，她快步走到他跟前，他撑在桌沿的手不停地颤抖。嘴巴张着，吐不出来一个音节。右手顺着案几滑下去，左手也跟着没了力，膝盖向下一弯，整个人倒在朱翊钧身上。

她被撞得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身后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张居正的脑袋垂落在肩头，身子不断向下坠，她胳膊用力托住他腋下，另一只手扶住他后背，周围宫人都低头跪在地上，一时没人敢靠近。

朱翊钧大声喊：“快传太医啊！”

她一双手兜不住张居正的身量，被拽得身体也快倒在地上。两名内侍冲过来，一人抓胳膊，另一人兜住他的腰。

冯保撩起衣服下摆向外跑。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搬到文华殿值房榻上，张居正已经完全昏过去了。

太医匆匆赶到，来不及行完全礼就屈膝跪在地面，他把张居正的袖口撸上去，两手交替着把脉，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诊完脉，太医把手收回，俯着身子答话：“回皇上，元辅这身子是熬亏了，应是素来日夜忧心，不曾睡过安稳觉。”

朱翊钧的脚往前半步：“那该如何治，要多久才能好？”

“先开汤药，把气血补回来，再踏实静养。”

她嘴巴抿成一条线：“药马上去配，可万一他身子稍缓，又要起来处理公务怎么办？”

太医指尖攥住衣袍下摆，低声答道：“皇上，臣只能为元辅开药，想要避免，就只能把公文挡在外面，可这不是臣能做主的。”

朱翊钧袖中的手指抓着布料，松开后点头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开药吧。”

太医退下后，朱翊钧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伸手他额头上的碎发拂开

屋内只能听见角落铜漏滴水的嗒嗒声和张居正绵长的呼吸声，她将视线移开，闭上眼准备养会儿神。

殿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簌簌声，一点一点往这边靠近。

她睁眼望向门口，门口布帘被顶开一个缝隙，冯保立在门外，嘴唇几番翕动眼看就要出声，却又止住。

宫女上前把两扇殿门推开，李太后一身深青灰缎面披风，两手拢在披风袖管里，就搁着几步的距离看她：“皇帝坐在这里干甚么？”

朱翊钧起身恭敬回话：“回母后，张先生在日讲的时候晕过去了。”

李太后已经迈过门槛走进来了，目光扫向榻上的张居正：“本宫知道，太医来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要好好静养。”

李太后的披风随着门外的风轻轻晃动，她手腕叠在一处：“既是静养，皇帝为何还要不顾君臣礼数，还待在这里打扰张先生养病？”

朱翊钧看了一眼张居正，才抬眼看向李太后：“您听儿臣说。”

“张先生身为内阁首揆，朝中大半事务都系在他身上。如今他病倒了，朝局人心浮动，儿臣必须留在这里方能稳住局势。”

朱翊钧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说：“张先生病后的琐事儿臣应安排妥当，公务由吕阁老分担，不会打扰他静养。”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太后看了朱翊钧一会儿，语速放缓：“皇帝安排得甚是周到，看来本宫到这儿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朱翊钧下颌收了收，微微欠身：“母后从来不多余，朝堂之事是君主的本分，而听母后的教诲，是身为儿子的礼数。”

她目光平视太后：“若是母后觉得儿臣做得不对，直说便是，您说自己‘多余’，儿臣实在不知该怎么接。”

李太后许久都未开口，最后她吩咐旁边的女官：“去请吕阁老过来。”

说完，她看着朱翊钧，语气不容置喙：“既然已经安排妥了，那皇帝现在随本宫回去。”

“儿臣可以跟着母后回去，但是有一件事要交代清楚。”

李太后眉峰一顿。

朱翊钧一字一句：“张先生养病的这段时间，宫里宫外，包括母后宫里的人都不准过来打扰他，太医每日的脉案直接送到乾清宫由儿臣过目。”

李太后垂下眼皮，转身往门口走：“本宫是多管了。”

朱翊钧把张居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从被角松开，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接着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朕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