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手撑着案沿,指节绷得很紧,依然不肯入座。
朱翊钧慢慢挑开封套后,一张封纸落在案上,张居正才坐下,椅子只坐了半边,双手盖住膝头。
她蘸了蘸朱笔批了几个字,余光瞥向他,眼皮已经闭上了。朱翊钧的动作下意识放轻,把剩下的批完。她把朱笔放下,张居正后背靠在椅子上,头偏向一边,睫毛轻轻抖动。
朱翊钧站起来走在他身旁,蹲下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唤内侍:“去拿条绒褥。”
内侍把毯子送过来了,朱翊钧站起来弯腰轻轻把绒褥铺在他大腿上。
有宫人捧着茶盘进来,脚下被门框绊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响,张居正眉头蹙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嗯”声,把脸埋进毯子边沿偏了偏。
朱翊钧蹲在旁边眨眨眼,捂住嘴巴想笑。
张居正喉咙突然一阵发痒,一声轻咳冲了出来,他掀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半晌才回过神,面前多了一条绒褥,他视线向上看,椅子边蹲了个人,双手捧着腮帮子看他,嘴角的傻笑还没散。
二人目光相撞,张居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悄悄绷起。
过了片刻,张居正手掌攥住扶手,借着力道使劲向上起身。膝盖的绒褥一下子顺着往下滑,他急着分出一只手去捞那条褥子,他弯腰一把抓住边角,另一只脚还没跟上,于是就卡在半起半坐之间。
朱翊钧仰头望向他:“醒了?”
张居正把褥子拢过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站直后停了一下,又把褥子往椅子中间挪了挪:“皇上恕罪,臣御前失礼了。”
她撑着金砖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是朕让先生坐下歇息,算什么失礼。”
张居正轻声问:“臣睡了多久?”
“没一会儿。”
“皇上为何一直在旁边蹲着?”
朱翊钧理直气壮:“要是先生从椅子摔下去,朕总得接住。”
张居正没有接这句话,他弯腰行礼:“臣告退。”
朱翊钧眉头皱了一下:“先生就在文华殿歇息。”
“不必了,臣回府歇便是。”
朱翊钧:“先生自己说的,回府也是一样。”
“臣在宫里睡着了,明日御史的折子就会到。”
“那又何妨?朕还怕这些言官不成?”
张居正深深地作了一揖后,就转身往外走。
朱翊钧看着他的背影,他每走一步,肩头会跟着往下坠,走到门口时,他身子晃了一下,按住门框才堪堪稳住。
殿门关上了。
她望着那扇门出神,过了一阵,她吩咐冯保:“跟上去看看。”
两刻钟后,冯保回来了。
朱翊钧还坐在案前,摊开的奏折还是方才那一本,冯保低头说:“皇上,张先生现在回府了。”
她手指摩挲着玉镇纸:“哦,那他用过膳没?”
冯保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停顿了一下才回:“门房说张先生一回府就进书房了。”
朱翊钧把折子合上:“晚上给张先生送碗安神汤。”
“是。”
朱翊钧托着下巴:“另外备几分清淡的南方吃食也一并带上。”
“奴婢记下了。”
次日日讲,张居正依旧准时来到乾清宫,穿着一身洗得平整的青色纻丝官袍,唇上裂开干皮,他弯腰行礼的时候朱翊钧能看见肩头在发抖。
她手指在案下攥紧,只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半个多时辰后,张居正额角浸出细汗,脑袋微微向下垂,又飞快抬起来。朱翊钧眉心拧起,半天才眨一下眼。
他讲到《汉书》的后半段:“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