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当晚,知时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还是十岁左右的模样。
她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眼睛被蒙上,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将她关起来的人,不是周曜。
而是陈寄雨。
她的声音很温柔,每次过来会给她带水和食物,一遍遍地和她重复:“知时,你要乖,要听话。乖乖听话,妈妈就把你放出去。”
知时不懂,她已经很乖了,为什么妈妈还要这样对她。
她很小的时候,是爸爸妈妈教她如何辨别是非,分清善恶。
她明明没有做错。
她问了很多遍,可惜没人给她答案。
直到某天,知时再也撑不住,哽咽着恳求:“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乖的,我真的会听话,我想出去……”
于是,陈寄雨解开捆绑的绳索,摘掉蒙眼的黑布。
知时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竟然是她自己的房间。
她下意识望向陈寄雨,本能地向唯一的亲人求助。
这个女人是她的妈妈,是爸爸走后,她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妈妈……”
话音刚落,陈寄雨脸上温柔的笑意骤然褪去,一点点扭曲、狰狞。
刹那间,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知时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急速下坠,无边无际的恐惧将她彻底吞没。
“不要…… 不要……救救我……”
她绝望地哭出声。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轻唤,沉稳又清晰。
“知时,知时。”
“醒醒,知时。”
这个声音很好听,很安心。
知时猛地从噩梦中挣脱,睁开眼,撞进身旁男人焦急的眼底。
是徐谨戈。
她声音轻得发虚:“抱歉…… 是不是吵醒你了?”
徐谨戈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可她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
“别怕,没事了。”
刚从极致的恐惧里脱身,知时脸色惨白,呼吸仍在发颤。
她却还是很乖地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嗯。”
徐谨戈抬手想碰她,知时的身体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疼惜。
“我去拧条热毛巾,你擦擦汗。”
“好。”
递过热毛巾后,徐谨戈又去取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虽然没有亲手去确认,但料想她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知时换衣服的时候,徐谨戈虽然没有出去,但是罕见的背过身。
等她换完,耳边没有布料摩擦的簌簌声,他才重新回到床上,在她身侧躺好。
卧室里很安静,知时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他还没有睡着。
“徐谨戈。”
“嗯。”
知时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挪动,轻轻贴住他的手。
—
晚上没有睡好的后果就是,第二日,知时将近中午才醒来。
Rain守在床边,电子音有几分担忧:“知时,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叫医生了。”
知时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今天是工作日,徐谨戈应该是上班去了。
知时:“我没事了,不用担心。”
洗漱完,知时换了一套家居服,打开卧室门出去。
而原本应该去公司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
徐谨戈穿着一身和她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抬眼看向她。
“过来,” 他声音温和,“吃饭了。”
知时脚步虚软,恍惚的朝他走去。
午餐菜品丰富,Rain站在知时身边帮她夹菜盛汤,十分殷勤。
吃过午饭,徐谨戈去衣帽间替知时挑了身衣服,说道:“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知时看着他手里的衣服,米白色的休闲套装。
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口是圆润的小方领,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知时接过来换上。
等到了目的地,她才知道,徐谨戈是带她来见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室装修以暖色调为主,墙角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地毯上。
预约的心理咨询师等在门口。
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
穿休闲的衬衫,神色温和,不像医生,反而更像是一位老师。
见到他们时,沈医生轻轻点了点头,“请进吧,随便坐。”
沈言侧身引路,目光掠过知时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身形,并未多做停留。
接着又看向徐谨戈,眼底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和一贯的冷静独立不同,知时在看心理医生时表现的很紧张,紧紧抓着徐谨戈的手。
她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徐谨戈坐在她身边,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单薄的肩膀。
沈医生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立刻拿出病历本,也没有提问。
只是端来两杯温水,放在两人面前,轻声开口:“不用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天,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可以。”
虽然没有真的接触过心理医生,但在知时的印象中,心理医生能够催眠,能够挖出心理隐藏最深的秘密。
她并不想让一个陌生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沈医生随意的打开桌上的一本书,翻了两页,朝知时说道:“这个作者的书我很喜欢,你看过吗?”
知时朝他手中的书看过去,点了下头。
“真巧,”沈医生露出惊喜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喜欢他的书的,觉得晦涩,而且因为年代不同,无法感同身受。”
他接着说:“你一定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知时攥了攥手指,徐谨戈察觉到她的抗拒,轻声说:“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知时垂下眼睛,很艰难的说:“沈医生,抱歉。”
沈医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聊。”
沈医生又将两人送出去,走到休息区,徐谨戈朝知时说:“我去下洗手间,你坐着等我一会。”
知时乖乖点头,慢慢松开他的手。
徐谨戈的心脏仿佛被蛰了下,泛起酸涩的疼。
他走出两步,回头,朝知时笑了下。
知时也露出一个笑。
苍白,但温柔。
沈医生见他过来,语气郑重的说:“她的潜意识里很缺乏安全感,也害怕倾诉。心理治疗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且不能强迫她。”
徐谨戈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真:“我知道。”
沈医生给出建议:“平时多陪着她,多肯定她,照顾她的情绪。我给你一份简单的注意事项,你可以看看。”
离开心理咨询室时,回到车上。
司机问他们去哪?
徐谨戈看了眼知时,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说道:“回家吧。”
知时看着窗外,嘴唇抿紧,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
徐谨戈升上隔板,将她搂到怀里,“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
知时摇摇头,“没事。”
徐谨戈还是觉得内疚,而且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能将她的手抓的更紧。
司机将车开得很稳,知时靠在徐谨戈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徐谨戈坐在旁边,腿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的蓝光,轻轻映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轮廓愈发深邃,眉峰微微蹙着,神色专注而认真。
见她醒了,徐谨戈问道:“要不要看电影?”
知时点了下头,“好。”
徐谨戈立即切换掉工作页面,打开视频软件。
他放的是一部他们之前看过的电影。
电影一开始,便是一片极美的森林全景,郁郁葱葱的草木。
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风轻轻吹过,枝叶沙沙作响,温柔得不像话。
电影没有复杂的剧情,没有尖锐的冲突,满是温柔与治愈。
男女主角表明心意的时候,徐谨戈牵住了知时的手。
男主角低头亲吻女主角时,他侧过头,目光静静落在知时的唇上。
知时忽然笑了。
她抬手,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角。
动作很轻,很软,带着几分羞涩,却又藏着几分依赖与欢喜。
盛夏,鲜花,夕阳漫天,整个房间被染成暖橘色,风声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