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刚过,院子里的积雪渐渐消融。
房间里烧着炭盆,小满掀开棉门帘一条缝,敏捷地闪身进来,又连忙将帘子捂得严实。
沈弯见她进来,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案上。
“小姐,今日夫人去雷音寺上香了,奴婢才敢在姨娘房里多耽搁片刻。姨娘的烧已经退了,奴婢服侍姨娘喝完药才回来的。”
小满走到炭盆边,双手凑在炭火上方来回烘烤着。
听闻母亲退了烧,沈弯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下来,随即又被淡淡的沉郁覆盖。
沈家在长安城也算富裕的商贾之家,可沈弯身为庶出的五小姐,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些权贵府邸里的大丫鬟。
沈弯的父亲沈如海,是个极其冷血吝啬之人。
他多年一心求子,后院姨娘姬妾中多,可年过五旬,膝下却只有五个女儿。
夫人王氏一直未曾孕育子嗣,她为人狭隘跋扈,对待后院这些女子,手段极其狠辣。
沈弯的生母柳姨娘,年轻时容貌不凡,曾深得沈如海的欢心。
王氏对柳姨娘十分厌恨,将母女二人视为眼中钉,在柳姨娘生下沈弯后,便给她下了绝子汤。
在王氏的磋磨下,柳姨娘日渐憔悴,再加上失了生育能力,渐渐失了沈如海的欢心,母女二人在沈家后宅如履薄冰。
元宵那日,柳姨娘请安时,被罚在寒风里站了半日,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大夫开的退热药竟不见效果。
王氏自然不会费心替她请名医,而沈如海本就薄情寡义,又怎会在意一个姨娘的死活。
沈弯只得去长兴侯府找四姐请名医,重新开药。
这些时日,沈弯每日给柳姨娘煎药,直到今日烧才退下去。
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沈弯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母女二人今后的日子,神色便不由得沉了下来。
王氏厌恶府中这些庶女,沈弯上面的四个姐姐,无一例外,都被她当作货物一般,随意许配了出去。
大姐沈玲,嫁给了扬州一位富商做续弦。
沈玲自幼性子怯懦,逆来顺受。扬州又路途遥远,起初还有书信寄回府中,可自三年前,便突然音信全无,沈如海与王氏也从未派人去打探过她的消息。
二姐沈悦,被许给了宫里的采买太监常海做菜户。
二姐性子明媚果敢,她的生母张姨娘也十分爽朗通透,可自从沈悦嫁与常海,张姨娘便像是失了所有神采,终日闭门不出,寻常日子里,府中人极少能见到她的身影。
三姐沈柔,嫁给了北城兵马都尉范盛做侧室。
范盛此人恶名远扬,强抢民女、吃喝嫖赌之事,从未间断。府中姬妾丫鬟,稍有不慎便会遭其打骂。
三姐嫁过去后,不仅时常被范盛殴打,还要受正室夫人的刁难。沈柔怀孕八个月时,被正室夫人罚跪,最终导致胎儿早产一尸两命。范家事后补给沈如海一笔银子,三姐的死,便这般不了了之。
四姐沈怜生母早逝,在府中没人依仗,若不是得了长兴侯世子的青睐,她的命运,怕也和其他三位姐姐一样凄惨。
虽说沈怜只是侧室,可长兴侯世子为人端方谦和,口碑极好,至今尚未娶妻,四姐眼下的日子,倒也算安稳顺遂。
沈弯今年已然及笄。在大乾朝,女子十六岁及笄,之后便可议亲嫁人。
自从四姐去上香,意外得了长兴侯世子青睐、入了侯府,王氏便再也不允许沈弯出府,就连这次去雷音寺上香,也没有带她一同前往。
女子的婚姻,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弯的婚事,如今便完全掌握在王氏与沈如海手中,她自己毫无话语权。
沈弯从十三岁开始发育,她的的相貌便越发出众。不仅继承了柳姨娘的倾城美貌,身段气质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平日里,沈弯总爱穿着宽松的衣裙,脸上从不涂脂抹粉,刻意收敛自己,可那份与生俱来的艳丽姿容,已然渐渐难以掩盖。
炭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沈弯抬眼看向小满。
“江公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小满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回小姐,奴婢一早就去后门看过了,那石坛旁边,没有任何信笺。”
沈弯的娥眉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与冷意。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收到江叙白的书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