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声又响了。
南宫狸枢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见这个声音,清脆的,像是谁在廊下挂了一串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然后一幅接一幅的画面,像被人翻动的书页,急急地掠过眼前。
他看见幼帝站在城墙上,擂鼓,鼓声震天,箭如雨下。那个才十二岁的孩子,胸口插着一支箭,还在拼命地敲,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整个人倒在血泊里。
他看见雁门关外,大雪纷飞。孙棖檐骑在马上,浑身是伤,四周是契丹的铁骑,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扑上去。那个男人没有退,一刀一刀地砍,直到被人潮淹没。
他看见自己,但那不是他。
那是另一个“南宫狸枢”,穿着白色的丧服,站在淮南王府的门口,对前来吊唁的孙棖檐说:“摄政王,请回。”
然后就是战争。淮南的船,胤都的兵,满地的火,满城的血。
最后他死了,每一次,都是他死。
被毒死的,被剑刺死的,被火烧死的,从城墙上摔下去的,死法不同,但结局一样。他死了,孙棖檐也死了,幼帝死了。
“轰隆——”
一声炸雷,南宫狸枢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王府的天花板,雕着莲花纹,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后背全湿了,冷汗把中衣浸得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窗外在下雨。初春的雨,细细密密地下,落在瓦片上,声音轻得像猫走路。
他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秋姜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
她看见南宫狸枢的样子,眉头拧成一个结:“公子,您又做噩梦了?”
南宫狸枢没接这个话,他扶着门框,声音有点哑:“王爷呢?”
“还在书房。”秋姜看着他苍白的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忍不住说,“您才退热,别再着了凉……”
“我去找他。”
南宫狸枢已经抬脚走了出去。
秋姜想拦,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南宫狸枢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发过高烧的人。雨水从廊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全然不在意。
他心里在算,这已经是第九次了。
说是“重开”,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只知道,每一次他死掉之后,都会重新回到某个时间点,有时候是孙棖檐入淮南之前,有时候是入京之后,有时候是他刚醒来的那天早上。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这次能改变什么。
他试过不和孙棖檐走太近。
结果孙棖檐在雁门关战死的那天,他收到消息,当场吐了血,三天后也死了。
他试过早早告诉孙棖檐关于密诏的事。
结果是幼帝提前知道了真相,对孙棖檐起了杀心,在宫宴上设了鸿门宴。他去救,两个人一起死在了乱箭之下。
他试过不回淮南,一直留在京城。
结果淮南出了叛军,说是奉他的命起兵。他不知道那是谁干的,只知道天下大乱那天,孙棖檐为了保他,在朝堂上被人捅了一刀。
他试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找到了解法,可每一次结局都一样,不是他死,就是孙棖檐死,或者两个人一起死。
他是个人,不是一块铁。
可是每一次,他都会被命运推着往那块铁的方向走。好像那个冷冰冰的结局才是“应该”的,而他现在的样子,是错的。
脚步停下。
南宫狸枢站在回廊的拐角,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忽然察觉,此前他都是顺着局势走的,别人做什么,他就应对什么。孙棖檐来淮南,他就迎接,幼帝召他入京,他就入京,平西侯害他,他就反击。
每一步都是在“反应”,不是在“行动”。
他从来没有主动改变过什么。
他都是等到事情发生了,才去想怎么补救。像在下棋,永远跟在别人后面走,永远慢一步。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提前一年就开始了。
孙棖檐入淮南之前,他就开始布局。入了淮南,他赌孙棖檐会对他好奇,赌孙棖檐会想见他,赌那一面之缘能在孙棖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他赌赢了。
然后他一步步推,推着孙棖檐靠近自己。河堤夜话是故意的,孤山赏枫是故意的,就连那场遇刺,那支箭,也是他算好的。
他算准了孙棖檐会为他挡。
他知道那个人的性格,知道那个人嘴上冷,骨子里热。知道那个人看见一个病秧子被人追杀,一定会出手。
他算准了每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都是在算计。
可结果呢?
幼帝还是死了。
孙棖檐还是差点死在雁门关。
而他,还是成了那个导火索。
“轰隆——”
又是一声春雷。
南宫狸枢被震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冷。
他这时候才感觉到冷,赤着的脚已经冻得发白,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贴在腿上一片冰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如果是之前,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去找孙棖檐。按照“剧情”,他现在应该在屋里养病,等孙棖檐来看他。
可他现在就要去,他不想等了。
他也不想再算了。
他算得太多了,算计来算计去,算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死局。也许问题不是他算得不够多,而是他算得太多了。
“阿狸?”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南宫狸枢抬起头。
孙棖檐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公文,看样子是从书房出来,打算回卧房。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廊下的灯照在他脸上,五官硬朗,眉目深邃,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的长相。
他的目光落在南宫狸枢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皱起了眉。
“你才退热,怎么不穿鞋?”
孙棖檐大步走过来,公文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搁,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南宫狸枢的腰,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南宫狸枢没挣扎,事实上,他有点懵。
他还没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出来,就被孙棖檐抱进了怀里。男人的胸膛很宽,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像一个大火炉,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夜里还是凉的,也不知道披件斗篷。”孙棖檐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不太好,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似的。
南宫狸枢靠在他肩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墨香混着檀香,是孙棖檐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
“我有事找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