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薇阁,厢房。
平西侯李崇推开门,语气带着点冲味:“来晚了,刚来的路上碰到了摄政王。”
厢房内早已候着三人。
闻声起身的乃是兵部侍郎郑怀庸,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内敛,在平西候麾下掌管钱粮调度多年,素以心思缜密著称。
他身侧坐定不动的,是京畿卫戍副将周炳坤,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浑不在意。
最里头临窗而立的那位,一身月白色直裰,手持折扇,倒像个风流文士,此人却是平西候府首席幕僚沈镜白,早年科举失意,被李崇收于麾下,出谋划策十余年,堪称智囊。
平西侯脱下大氅随手掷于椅背,在主位落座,面上犹带三分不豫。
“摄政王?”郑怀庸眉梢微动,“这个时辰,他不摄政王府?”
“刚从宫里出来。”李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温热,他却像是要借此压一压心头的火气,“在朱雀大街撞见的,他骑着马,后头跟着一队亲卫,阵仗不小。本王他寒暄了几句。”
“如何?”周炳坤放下茶盏,粗声粗气道。
沈镜白折扇一收,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摄政王去扬州,未必是冲着淮南王去的。但若他见了淮南王,那便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咱们的人都是花钱买命,不会被查出来的。”
李崇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镜白说得不错。本侯也问了,他说是遇到了刺客,不过看样子是没有活口的。本侯担心的是,他说是去慰问,实际是去扬州巡查盐税。盐税之事向来由户部管辖,他孙棖檐虽权倾朝野,却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扬州。更巧的是,他刚走没几天,淮南王府就传出了世子南宫狸枢病重的消息。”
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郑怀庸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侯爷的意思是,摄政王此番去扬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是去见淮南王世子?而所谓病重,慰问老淮南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托词?”
“病重是真是假尚且不知。”李崇冷哼一声,“但孙棖檐这个人,你们是知道的。他六岁入宫为质,在先帝身边长大,二十二岁封摄政王,到如今把持朝政已有三年。此人行事,从不做无用之功。他冒着风险亲自去扬州,若只是为了慰问,或者是一桩盐税,本侯是不信的。”
沈镜白踱步至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握着茶杯若有所思:“侯爷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左丞谢清在朝堂上提出要减免扬州三年赋税的事?”
李崇眼神一凛:“自然记得。那事本侯当时就觉着蹊跷,陛下才十二岁,哪懂得什么赋税减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后来本侯查过,那几日孙棖檐确实入宫觐见过陛下,两人在御书房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这就是了。”沈镜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扬州是淮南王的根基,减免赋税,惠及的是扬州百姓,得人心的是淮南王府。摄政王此举,无异于替淮南王收买民心。侯爷,这其中的分量,您掂量过没有?还有,这谢清,二十岁封侯拜相,是谢家独子,他与摄政王,可否有关联?”
李崇面色阴沉,没有接话。
郑怀庸接口道:“更值得思量的是,淮南王世子南宫狸枢,今年十九岁,就快弱冠了。据说此人自幼聪慧过人,只可惜是个病秧子。这些年淮南王府在扬州经营得铁桶一般,盐铁、漕运、商贾,无不插手。若说淮南王没有别的心思,恐怕没人会信。”
“他有没有心思是一回事,摄政王与他勾结又是另一回事。”周炳坤瓮声瓮气道,他是个粗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侯爷,属下不明白,摄政王已经权倾天下了,他拉拢淮南王做什么?难不成还想造反?”
“造反?”李崇冷笑一声,“他孙棖檐要造反,早就反了。他留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在龙椅上坐着,自己大权独揽,这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何必造反?但他怕,他怕有朝一日陛下亲政,他这摄政王就做到头了。所以他需要盟友,需要在外头有一支力量替他撑着。淮南王手握扬州精兵三万,又有漕运之利,正是他最好的棋子。”
沈镜白轻轻摇头:“侯爷只说对了一半。依属下看,摄政王此番与淮南交好,恐怕不止是为自己留后路。淮南王世子聪慧过人,摄政王若有意在陛下亲政之前另立新君,淮南王世子便是现成的人选。”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郑怀庸脸色骤变:“镜白,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过是把大家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沈镜白神色不变,呷了一口茶,“诸位想想,陛下虽是侯爷的侄儿,可这些年在宫中,身边全是摄政王的人。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受到摄政王的掌控。侯爷虽贵为皇叔,却连见陛下一面都要递折子,这像什么话?”
李崇重重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镜白说得对。陛下是本侯的亲侄儿,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本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当成傀儡摆布。孙棖檐若只是专权,本王尚能容忍,但他若起了废立之心,那就休怪本侯不客气了。”
周炳坤听得热血上头,粗声道:“侯爷,您一句话,属下这就带人去把摄政王府围了!”
“莽撞!”郑怀庸厉声喝止,“摄政王手握三万京营,你拿什么去围他的府邸?况且他刚从前线调回八万神策军驻扎城外,名为休整,实为威慑。这时候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炳坤被训得面红耳赤,嗫嚅道:“那、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当然不能。”李崇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时值腊月,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翠薇阁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残雪,在暮色中显得萧索而冷峻。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派去淮南的人,有消息了吗?”
沈镜白与郑怀庸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最后还是沈镜白开了口:“侯爷,派去淮南刺杀南宫狸枢的死士,无一生还。”
平西候的背影微微一僵。
“详细情形如何?”
“据我们在扬州的人回报,那些死士是在淮南王府内苑中被杀的。南宫狸枢当时正在内苑书房,身边只有两个侍从。死士潜入内苑,按理说十拿九稳,但不知怎的惊动了王府侍卫,最终全部伏诛。”
沈镜白顿了顿,“最奇怪的是,南宫狸枢本人似乎早有防备。我们的死士刚翻过院墙,王府的侍卫就已经在内苑布好了阵势,像是提前就知道会有人来。”
“有内鬼?”李崇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属下查过,参与此事的人,包括侯爷身边负责联络的亲信,都在事后暴毙而亡,死因各异,有的说是急病,有的说是酒醉坠马,有的说是与人斗殴致死。”沈镜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灭口做得干净利落,连痕迹都没留下。能做到这一步的,放眼京城,不超过三个人。”
郑怀庸接口道:“侯爷,此事怕是不简单。死士都是侯爷亲自挑选的好手,就算失手,也不至于一个都逃不出来。除非淮南王府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他们去钻。可淮南王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对他儿子下手?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平西侯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沈镜白身上:“你刚才说,能做到这一步的不超过三个人,哪三个?”
沈镜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摄政王孙棖檐。他手下的暗卫遍布朝野,侯爷身边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眼线。若他早已知晓侯爷要对淮南王世子下手,既可以卖淮南王一个人情,又可以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第二个呢?”
“第二个,淮南王自己。淮南王在扬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未必不能在京城安插人手。若他提前获知消息,设下圈套反杀我们的人,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如此,那他病重很有可能是个幌子,那摄政王去了淮南,可想而知。”
“第三个?”
沈镜白收回一根手指,剩下的两根却迟迟没有收回。
他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第三个,陛下。”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郑怀庸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沈镜白淡淡一笑,“有些人生下来就比别人聪明,与年龄无关。况且陛下身边虽然有摄政王的人盯着,但陛下毕竟是天子,宫中也有自己的心腹。若他察觉到了什么,暗中通知淮南王,也不是不可能。历来能坐上皇位的,哪个能是非常愚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