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被雾绡一个冷眼打断。他只好咽了咽口水,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又看向荣灯。
荣灯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的,但脾气也最好,奈何不了向来无法无天的雾绡。
蓝岱看到那张老好人的脸时就已经死了心,却没想到荣灯给他使眼色,让他放宽心,似乎自己早有对策。
这次封州的奇珍会的头彩正是海瞳珠,至于鲛人一族的至宝如何流落人间,雾绡问过长老,长老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十分气愤,说是被族中的一个叛徒盗取。
从三年前开始,每年奇珍会都会有鲛人参加,但那些出去的鲛人总是贪恋人间繁华,一去不返。
魁首可以赢得海瞳珠,也可更换巨额赏金,幸好夺得魁首的人总是不识宝物,认为一颗平平无奇的珠子不值钱,头彩便三年没换过,这也让鲛人族有了更多机会赢回来。
上岸后,四人鱼尾已幻化成双腿,一眼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诸赤环顾陌生的景色,挠挠头,一脸茫然:“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雾绡挑眉,不知从哪掏出卷海兽皮地图,上面清晰地绘制着路线,甚至标注了行具。
“这是巫塔的地图。”蓝岱惊讶,“你偷的?”
“那又怎样?图是他画的,路都在他心里,就算要跟来也丢不了。”雾绡满不在乎地说完,顺着地图指示的山路指去:“往那走!”
说完兴奋地跑去,三人对视,只好无奈地摇头跟上。
去往封州路途遥远,只是四人初到人间,处处透着新奇,说说笑笑,路上也不觉苦累。
雾绡更是兴奋,用诸赤的话来说,就是:“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宛若晒滩的弹涂鱼。”
雾绡也不会惯着他,抬手就是一掌,骂他:“我看你是离水太久,脑髓风干了,分不清谁是姑奶奶!”
两个人经常扭打在一起,荣灯和蓝岱见惯不惊,睁只眼闭只眼。
由于雾绡根本不按地图上的线路走,经常被一些新鲜的东西吸引,或者突发奇想拐到小路上去,他们到达封州时,已经是奇珍会的头天晚上。
蓝岱与诸赤早已疲惫不堪,雾绡短暂的休整后重新精神抖擞,荣灯不声不响,体力耐力都要好过他们,看上去依旧稳重。
荣灯带他们安顿好住所后,没歇多久,又被按捺不住的雾绡硬拉出去。
长街上,千百盏朱纱灯高悬,亮如白昼,人潮在灯下涌动,锦衣与布衣摩肩,官话与方言混杂。
雾绡拽着无精打采的诸赤融进人群中,好奇地左右张望。诸赤及身后跟着的两人逐渐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甚至恢复了些体力。
酒楼里,临窗的几位客人戴着半截面具,推杯换盏,谈笑热烈。街边小摊,货郎的叫卖一声比一声高亢……
丝竹声、叫卖声、笑闹声沸反盈天,将无数压低的话音、试探的眼神、袖中交换的信物,都淹没了下去。
这片煌煌灯火,照得见每一张脸,却又仿佛,谁也看不清谁。
也正因如此,没人觉得他们的装扮奇特,在眼花缭乱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能腾出多余的目光分给他们。
“几位要不要租船?”
一头戴斗笠、身穿靛青粗布短打的人身子微弯着,满脸笑意上前,一开口,声音嘹亮中带着点沙哑。
“租船干嘛?”
“看景!咱这船稳当,后梢泥炉能温茶煨酒。今夜人多,船已是不多了,几位要的话可得抓紧。”
雾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河上船只来来往往,大小游船汇聚成流动的盛宴。
画舫如移动的亭台楼阁,小舟则灵巧如鱼,船头船尾都悬着明瓦风灯,暖黄的光晕一团团落在墨黑的水上。
夜不像夜,像被揉碎的白昼,拌进酒与火里,再倾倒在这片湖上。
她看呆了片刻,随即毫不犹豫道:“要!”
荣灯揉揉紧蹙的眉心,从袖口摸出一颗夜明珠,大小如剥了壳的荔枝,润泽生光。
“只有这个。”
船家迟疑片刻,眼珠一转,笑着接下:“能行,能行!”
他虽认不得是什么珠子,但这几人长相不凡,此次又是来参加奇珍会的,身上带着的宝贝肯定也价值不菲。
他立刻收入怀中,邀四人上船。
夜风习习,吹得人昏昏欲睡。
诸赤自打到了封州后,整个人就收敛不少,和荣灯与蓝岱一本正经地端坐着喝茶,看向雾绡四仰八叉躺平的模样满脸嫌弃,仿佛她出门在外丢了鲛人一族的脸面。
正当喧闹声在雾绡耳边渐渐远了,一切似乎从梦里传来时,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头顶。
“你倒是挺会享受。”
她瞬间睁眼,一张放大的脸完全遮挡住她的视线。
尽管他的脸是倒着的,但她依旧能看出他嘴角的似笑非笑,以及眼中那如同看到猎物般兴奋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