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来人温热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脸上,又顺着面庞的弧度缓缓流下。
木屋的窗户经年未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皎洁的月光穿过层层乌云,透过木窗的缝隙照了进来,照在陆尘冷肃的脸上,也照出了来人的面孔。
陆尘一看清来人的面孔,整个人汗毛倒立,肩胛骨崩得极紧。
那人一头如雪般花白的发,发丝卷曲似乎不曾打理过,如野草胡乱翘着;被刀随意削剪过的刘海下,是一双异色的瞳,一只灰蒙蒙的黯淡无光,另一只深蓝色的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活像在照镜子。
白头发的陆尘率先反应过来,从背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抬手向对面掷去!
陆尘慢半拍回过神来,身体依靠多年战斗的本能就地一滚,躲开了刺来的刀,当即右腿横扫,踢向对方的膝盖。
两个人在狭小的木屋里缠斗起来。
很快便掀起层层尘土,木屋里本就破旧的物件乒乓响,被他们扫落在地。
木桌上摆着一副石像,工匠的手艺不算出众,刻痕纵横交错,刀刀深浅不一,只雕刻出一张朦胧的菩萨面孔。
粗糙的菩萨像沐浴在月光下,无端添了几分慈悲来。
随着二人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菩萨原本半睁着的眼竟然慢慢阖上。树影婆娑,有几缕清晖穿过沙沙作响的叶片缝隙,零碎地落在小石像上,落在菩萨的眼角和脸颊。
恍惚间,叫人以为菩萨不忍观世流下泪来。
.
如果有人问陆尘,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
陆尘会回答,他自己。
两个陆尘仅靠拳脚功夫一时间分不出胜负,白发的陆尘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机立断改变攻势。
他收起指尖夹着的数枚刀片,五指曲起,只见他掌心忽然燃起一团黑色的火焰。随着这团黑火的出现,他脸上的疤痕也改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朵黑红色的花,花枝在苍白的皮肤上游走,很快就蔓延到脖颈。
陆尘看着对面手心的黑火,整个人下意识颤抖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被黑火所吸引,似乎要挣扎着撕开他的身体冲出来。
他想到过去在医馆被苏姓二人压着恶补修真界常识,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世血脉与常人不太一样,可是……
也没人告诉他,他身体里有一半是魔血啊!
陆尘艰难地抑制自己体内的魔血,他如今在天山派的考核阵法中,一举一动皆在长老们眼里,至少现在……绝对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秘密!
白发的陆尘看出他所想,忍不住冷笑道,“愚蠢至极。”
他五指张开,巴掌大的火苗随之骤然身形暴涨数尺,轻而易举地一口吞下整个房梁,很快便烧透了小木屋的屋顶。
“生父遗弃,生母不详,自幼遭人迫害,你不恨吗?”他一步步走上前来,“你明明那么恨他们,恨这个无情的世界,你走到这里不就是希望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然后向整个世界复仇吗!”
陆尘浑身开始冒冷汗,他痛苦地抓紧身前是衣服,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像密密麻麻的小针朝他身上每一片皮肤刺去。
痛得他忍不住双膝跪了下来,蜷缩在地上。
这就是魔气吗?
对于如今选择修炼灵气的他来说,猛然接触到如此庞大的魔气,只会给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
不仅如此,这股出自同源的魔气还会刺激他体内原本被压制的魔血。
魔血受到刺激,只会更猛烈地报复他体内另一半的灵气经脉,让他更为痛苦。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眼睫,朦胧的视线里,他恍然听到沈自道的声音:
“仙魔不两立,可不仅是因为两族多年来争斗不休,你可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苍苍白发的老人坐在他身边看他磨药,视线落在罐子里的青葱叶子上。
他听到自己迟疑地回答:“因为名声?”
“蠢货。”
老头淡淡道,“因为灵气与魔气出自同源。这天地间的气本来是固定的,是多少就有多少,灵气占去一半,魔气占去另一半。”
他没有去看陆尘震惊失语的表情,依旧继续说着修真界最深处的秘密。
倘若这话被五宗十三门听到,恐怕他们不惜倾尽宗门所有,也要将沈自道灭口。
“但是,修士本就稀少,能够吸纳二气修炼的人却不是对半开的。”
“于是,有人就想到了个法子。”
“既然二气本是同源,那么只要削弱其中一方,那另一方不就会变得更多了。”
老头瞳孔中闪着冷厉的光,他嗤笑一声,“这世间的蠢货真是白吃饭了,光长皮肉不见脑的,年节到了就该被宰。”
许是没有得到捧场,老头愤愤瞪了陆尘一眼,才继续说:
“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总之,这个愚蠢至极的想法被人发现真的可行后——”
“人魔两族修士就再无宁日了。”
“我过去也见过些父母非同族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真正困难的不是修炼,”他接过陆尘手里的药罐子,举起来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陆尘的脑袋。
“而是遏制体内另一半经脉。”
彼时的陆尘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心全是汗,身体也在细微地颤抖。
若非确信沈自道没有杀意也没有恶意,灰色的眼睛里他也是无害的浅蓝色,他此刻早就拔腿跑了。
沈自道看着依旧坐在屋里的陆尘,暗中不住点头。
不错,没有退缩,也没有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把他杀掉灭口。
他审慎端详了一番陆尘的模样,又摩挲研究了番他黑白交杂的头发。
“你的生父应该是个魔修,他不仅比你生母强,还是个非常强大的魔修。”沈老头将他的一把头发细细分开,肉眼可见,白色的比黑色的多一些。
他随手抓了一把新的草塞到陆尘手里,示意他继续捣药。
“正因如此,你吸收魔气的经脉先天便比另一半经脉强大。”
他粗糙的手指梳过绵软的发丝,梳成一个小丸子。
“你若是选择了修炼灵气,相应的需要付出更大、更多的努力去克制另一半经脉。”
沈自道两手撑在膝盖上,一对锐利的鹰眼如刀子般扎进陆尘的心脏,“你想好了吗?”
“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尘”随手又甩出一个黑色的火球,炸开了一扇木门。
“加入我吧,你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实力。”
“你看,我只是唤来一点点魔气,就能轻而易举毁掉这里。”他大声笑着,对于眼前的景象很是满意。
“陆尘”转头看着跪倒在地上的陆尘,他黑发下的耳朵正慢慢渗出血来。
“看看你这狼狈的模样,真可怜啊,我都要舍不得杀了你。”
他将手里的魔气幻化成一柄剑,“不过是一点炼气期的魔气就能把你压制成这样。”
“陆尘”眉眼低沉下来,脸上的花却越开越艳丽,“就凭你这个废物还想报仇?不若找个山崖自己跳下去得了,那个男人挥挥手就能弄死你。”
“谁?!”
陆尘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他的眼角也开始冒出血来,顾不上扎穿五脏六腑般的剧痛,他艰难地抬起手去抓对方的裤脚。
“你知道他是谁?告诉我!”
“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