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迎春过门后第三日归宁,一早张氏的车驾到了门前,小厮们连忙上去迎接,将人丁车马和礼品安排妥当,迎春且由婆子们接上轿去,抬入二门内,方过穿堂,向贾母那里请安。
邢夫人、王夫人和李纨、熙凤正在贾母处等候,蓦然见迎春婷婷转入堂中,梳着金丝如意攒珠髻,身着香色缂丝彩云大袖圆领裙袄,下着绸绣桃花团洋绉裙,光彩照人,雅致风尚,同作姑娘时又截然不同。
金钏和司棋跟随左右,福身请安时,贾母笑呵呵道:“凤丫头,快把你二妹妹扶起来。”王熙凤早迎上去笑道:“了不得!老祖宗的孙女儿果然不凡,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正经是国公爷的千金、侯门的太太!”众人都笑了。
迎春坐至贾母身边,问过几句,凤姐笑问:“好妹妹,这个二妹夫待你如何?”迎春羞涩道:“他是诗书仕宦家的公子,脾性很好,待丫头们也和气。”凤姐笑道:“哪里是问丫头们,是问你呀。”迎春慢慢道:“他以礼待我。”见迎春虽羞意半露,神情却亦喜亦笑,众人便不追问,凤姐笑握着她的手说:“果真是个好人家,既成了三奶奶,又有见识,他们怎么不喜欢?”
贾母亦笑了,说:“先时待嫁,才挪出园子,如今你既然回来,那是仍旧是你的屋子,这里说过话,便进去和你姊妹兄弟们顽,用过晚饭再去不迟。”迎春笑称是。
因此拜别长辈,王熙凤和李纨陪伴迎春来至大观园内,众人正在紫菱洲中等待,甫一相见,嘘寒问暖,不胜欢喜,又有金钏带着丫鬟将各人的礼物送来,姊妹们有红缎平金绣冰梅纹圆荷包、翠香囊、菊香膏墨等物。
宝琴笑说:“二姐姐倒给我们带礼了,真是沾光。”迎春说:“不过是些不稀奇的顽意,归宁回来,有个意思。”湘云打趣道:“可见二姐姐得了个贵婿,不知另一位贵婿,现在哪里呢?”众人都知是因那一句“日边红杏倚云栽”,都只等着看,果然探春登时连脸也红了,站起来追着湘云打闹道:“好个云丫头,你也不知羞!打趣上我来了!”
湘云只是躲,先拉岫烟,又藏沁玉,无路可退,扯着宝玉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甚么不能说的。我们都不必提了,还有两个太小,那就是三姐姐么!”又揶揄道:“我又不曾直言提你,可见你自己心里想着,何必怨我呢!”李纨笑骂道:“云儿,你少说两句,好多着呢!惹恼了你三姐姐,我们是不敢劝的!”翠缕、晴雯、平儿等都只是笑,凤姐爱看姐妹们欢闹,拉着李纨说:“何苦劝她?哪一日不闹?输在这张嘴上,咱们等着看罢!”
探春站定,戳着宝玉笑道:“哪里都有了?你这个‘爱哥哥’尚且没有呢!”湘云驳道:“怎么没有?”一面说,一面努嘴弄眼地看黛玉。
众人只是偷笑,林黛玉脸红透了,站起身来要走。凤姐捉住她笑道:“走什么?她趣你,素日数你伶牙俐齿的,快笑回去!”林黛玉啐凤姐道:“说起来是二嫂嫂呢,也不拦着她们,还要凑趣。”贾宝玉还要来央告,湘云怕给探春捉,那边又跑,让侍书和入画抱个满怀,探春搔她的腰身,咯咯地笑,惹得湘云连连求饶;这边凤姐一掌推搡开宝玉,笑道:“愈大愈没出息,你妹妹还没恼呢,又来充那起子折腰的。”宝玉只是不语含笑。
待至晚间,又向前面坐席,点灯时候,众人方依依不舍地将迎春送去了。次日,薛姨妈到贾母这里说话,不意问起薛蝌的婚事。
薛姨妈说:“她们年岁相近,虽说蝌儿年长,到底琴丫头的婚事先定下,等她的办完了,再办邢丫头的不迟。”贾母说:“这是应该。”又笑道:“我眼里看着,心里想着,她们还是小孩子呢,料不到这一二年,一个个都定下亲了。” 贾母年老,少不得中觉,一时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院中说话。
这里廊下小丫头子笑道:“办这一场喜事,府里真热闹,要是再办一场就好了。”玻璃笑道:“没出息,见天懒得什么似的,拈线学针不肯,吃果子捡喜钱倒有你们的份儿了。”那里同喜笑道:“她们小孩子家,这可有盼头。只怕二老爷尚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