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神情低落,说:“我叫父亲把他的孙子买走,外人听说府上的事,都不敢买,若卖到些不良之地,两三岁的孩子,怕没善果,留在府上当个小厮,好歹保个平安。”
凤姐又宽慰可卿一番,方道:“且想些好事。忽然有这些银子,祖茔祭田却有着落,两府略松一松,有一万两银子也够了。”
秦可卿勉强笑道:“正是。”王熙凤道:“枞儿将要开蒙,若放到明年,家塾搬出城去,怎么办?”
秦可卿道:“儿孙当以读书为要务。自然使他移去读书,不过多派几个人跟着。”王熙凤笑道:“一去小半个月,你也舍得?”丫头进来上茶,可卿端起抿一口,说:“没甚么舍不舍得的,人各有命,他若出息些,婶子和我的心便没有白费,家中子孙亦不是一代不如一代。”
王熙凤笑道:“你又说这些,怪丧气的。”
立冬已至,天气愈寒。贾府中已开始筹办年事。贾琏进了屋,不由得向凤姐抱怨:“老爷让我办的事忒多些,才有了钱,就向外花费,怎么成呢?”
王熙凤斜倚在炕上笑道:“作儿子的替老子办事,这么多话。”又道:“钱再多都是公中的,落不到老爷的口袋。府上一个个都是人精,不趁着年节编些条目支钱,怎么甘心?”
贾琏说:“八九万两是不少,可出处也多。”
平儿正巧进来,闻言惊讶道:“爷果然是办事的人,竟有这些思虑了。”说得三人都撑不住笑了,凤姐方慢悠悠道:“你别担心,我已经和太太商议过,再置办一些产业,慢慢地添上进项。更何况这一二年宫中不能省亲,免去好大的花销。”
平儿问:“爷今日不是有薛大爷的席吗?可还去吗?”
贾琏道:“不去。”一面说,一面向炕上坐,凤姐见他脸上倒似嘲笑,便问:“听说我这个表弟妹是个厉害人,究竟如何?”
“上回和他吃了一次酒,这个弟妹闹了半夜,又是吐血、又是晕厥,唬得我们帮忙请医问药,如今是不敢去了。薛老大虽然三催四请,我却不凑那个热闹。”贾琏笑道。
平儿和王熙凤不由得相视而笑,说:“原来是这样的厉害法。”
贾琏笑道:“更有别的呢,你们不知道。也奇怪,夏家这位奶奶不爱来做客,听说有了身子,恐怕更不来了。”
“我们今早才知道的事,二爷怎么知道?”王熙凤道。
贾琏一回头,笑揽过凤姐儿:“你别乱吃醋。我怎么打听这个?本来薛大傻子碰见我,缠着让我去顽,正不好推脱,他家人来说的。”
一时摆上饭。那厢夏金桂与薛蟠亦正用饭,薛蟠殷勤道:“怎么不吃燕窝粥?”
夏金桂懒懒瞥他一眼:“我不爱吃那金贵顽意,你有心,让人再弄几只肥鸽子炒着吃,才对我的胃口。”薛蟠忙应:“那鸽子鲜,听说都要吃一对,再买六对如何?”
夏金桂不由得嗤笑一声,说:“我多大的胃口?吃得下那些。你且住嘴,让我清净用顿饭罢。”少顷饭毕,夏金桂漱过口,即要往榻上歇,薛蟠道:“好姐姐,你有身子,别径直睡下,防着积食。”
夏金桂说:“跟谁学的半酸半文的话,怪恶心的。别是你那姨表兄弟罢?”薛蟠嘿嘿一笑,见宝蟾端茶过来,即迎上去端着,又要点心,忙乱了一通,金桂方在榻上隐约睡去。
房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燃着桂花香,一旁小几摆着鲜果,只看夏金桂勒着金丝线绣抹额,乌鬓如云,金簪灼灼,上穿鹅黄桂花长袄,下着赩炽织边锦裙,榻上铺着猩红洋罽,盖着一条提花罗毯,虽模样艳丽,性情尖锐,却着实一副美人冬日安卧图。
宝蟾轻手轻脚地换过一只锡制錾花手炉,合上门,就坐在廊下剔灰,风雪阵阵,薛蟠见她粉小袄配青缎比甲,下着一条淡红棉裙,腰间系着一条半新不旧的松花绿汗巾子,虽无十分颜色,然娇唇微丰,桃腮带晕,玉手纤纤,低眉顺目间亦有动人之处。
薛蟠知金桂睡着,由不得心痒难耐,踱步到宝蟾身前,一把握住她两手,笑道:“怎么不让小丫头们干这粗活?别把手吹伤了。”一面说,一面装模作样地呵气。
宝蟾起初唬了一跳,闻听此言,娇笑道:“大爷今儿在铺上不忙?”薛蟠笑嘻嘻地趋近两步:“铺上都是臭小子,哪有家里强?”说着,向宝蟾鬓上一嗅,问:“好姐姐,你熏的甚么香?真好闻。”
“我熏甚么香?奶奶用甚么我就染甚么。”宝蟾笑吟吟抽手,将薛蟠肩上一推,“奶奶可在房里呢,大爷不怕?”
薛蟠转而捉住她一只手,贴在胸口,道:“我怕她作甚么?平日里让一让她罢了。”见宝蟾腕上戴一只金绞丝镯子,便又道:“这个不好,配不上你,改明儿弄一对嵌宝石的才好。”
宝蟾调笑道:“大爷的钱都在奶奶那儿管着,上哪儿给我?我不吃这空头账。”薛蟠笑道:“她能有多少?铺上的钱总过了我的手她才知道呢。”
谁知宝蟾忽然歪头笑道:“奶奶可听见了?大爷怕有好几本总账呢!”薛蟠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回身看去,房门紧闭,哪有金桂的影子?
宝蟾却笑意盈盈地顺势起身,捧着手炉沿廊下走了。薛蟠气得没法,恨道:“这浪蹄子,捉弄我头上了!”又怕金桂听见,只能抬步出院子去。
不一会儿,宝蟾捧了安胎药进房,金桂斜倚在榻上,指她笑道:“敢拿我吓唬人,好歹赏你一顿板子吃。”宝蟾笑道:“奶奶不是听见了么?算不得作假。”
夏金桂翻身坐起,端了药一饮而尽,顺手撷一枚果子吃:“大爷看上你,不如你从了他,作姨娘不比伺候人强。”
宝蟾哼道:“姑娘又拿这话打趣我。我没那个心,只指望姑娘赏我几百两银子,让我体体面面出府过日子,闲了就进来陪姑娘吃酒,那才好呢。”
夏金桂笑道:“几百两?没见识的顽意。”
宝蟾见金桂又躺下,便也坐在榻边给她揉腿,说:“可是姑娘,大爷不安分,太太又溺爱,难保大爷不纳妾。”
夏金桂道:“太太是个绵里藏针、随分从时的,最审时度势,有父亲帮着他家经营,我又有身子,谁敢往房里塞人?当日若不是他家出一位女官,比别家体面些,又没有聪明的当家人,我怎么肯嫁来?”又冷笑道:“都说那府里的凤奶奶是个厉害人,我看不过如此。天下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凭甚么我只有一个?我若连这一个蠢材都拿捏不住,让他起些贼心,也算无能。”
宝蟾笑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