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临时有兴,史湘云请起诗社,都聚在蘅芜苑中,众人正议论着,便见婆子进来请道:“二太太进宫里向贵妃娘娘请安,请二姑娘一同前往。”
迎春只好起身告辞,先去换了身衣裳,方与王夫人一同乘轿进宫。这厢众人吃些茶果,论诗讲义,方尽兴散去。
至掌灯时分,王夫人与迎春出得宫来,迎春仍往缀锦楼中去,绣橘与司棋接住她,不无担心:“往日里宫中贵人总是早一日告诉姑娘,怎么今日这么匆忙?”
迎春笑道:“想是临时起意,不妨事。”
邢岫烟听见院里的动静,披衣起身问:“是迎春姐姐回来了?”
“是。你快睡罢,别吹了风。”迎春说着,金钏撩起门帘,伺候迎春漱洗,卸去钗环。金钏说:“今儿姑娘走后,姨太太来了一回,说是看看邢姑娘。姑娘今儿进宫怎么样呢?”
“还有张惠妃娘娘,十一公主却不在。”迎春说着,笑拉住金钏的手,“也见两位娘娘几回了,今儿头遭见她们一起坐着,怪拘谨的。”
“问姑娘什么吗?”金钏道。
迎春微微摇头:“这也奇怪,只是坐着吃吃茶,问一问我和十一公主的近况——能有什么呢,见了这五六回,不是下棋便是赏花,我又不大会说话。”
司棋笑道:“这可奇了,姑娘足足去了一日呢。甚么事没有,怎么不叫三姑娘?”
迎春点头道:“你说的是。”绣橘放了帐子,熏上安神的香,便扶迎春去安歇。少时无话,金钏也睡在美人榻上,一夜好眠。
第二日,都在荣寿堂说话,一会儿,王夫人笑道:“娘娘听说家中来了许多姊妹,特赐下锦缎纱罗,你们一人两匹裁衣裳,连你们宝姐姐挂念你们,贵人赏的新奇物什一并留着,随送出宫,过会儿都送去。”
众人听了,十分欢欣,尤其是宝钗之物,足知近况不错。少时,贾母道:“我也乏了,你们回去顽罢。”
因此众人起身行礼,一一退出,邢夫人却笑拉住迎春,迎春不解其意,只能站住,心里却有些不安。
人都散尽,连薛宝琴也察言观色随黛玉出去了,贾母方朝迎春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邢夫人喜气盈腮,按捺不住地笑道:“好姑娘,有天大的喜事落在你身上。”
迎春惴惴,看向贾母,贾母道:“十一公主的生母,张惠妃娘娘出身谁家,你可知道?”
迎春说:“是定北侯府张家。”
王夫人笑道:“是了。他们家在太上皇时有从龙之功,太上皇恩准其爵位世袭罔替,永不降等,是一等清贵人家。如今的侯爷有三子一女,第三子张庭虽是庶子,大你五岁,可是年轻有为,去岁新升任翰林院编修。因为看你情性体贴,又与十一公主交好,张惠妃娘娘向娘娘提议,许你作张庭之妻。”
迎春听到此处,不知是羞是惊,说不出话。贾母轻拍她手道:“他们家向来和咱们家没有联姻,前几代总是娶些江南清流之女,现在子孙里虽没有很显眼的高官,可是家风清正,张庭上有两位兄长,不能袭爵,但想来是上进的。如今不过娘娘们互相商议,张惠妃娘娘的意思,是问你的意愿,所以不必怕,只看你点头否,必不会强迫。”
迎春听罢,微垂着头,若有所思。终究轻轻地点头,说:“全凭娘娘与祖母的安排。”
邢夫人立时喜笑颜开,说:“这就是你顶好的姻缘了!”
当日回至紫菱洲,见迎春两颊含春,邢岫烟虽猜中是甚么事,却还是问:“姐姐这是?”
迎春羞羞怯怯,把心事吐露,众人无不恭贺。绣橘笑道:“果然是贵人于我们姑娘有益,十一公主又喜欢姑娘,日后嫁进定北侯府,姑娘的日子便好过了。”
邢岫烟笑道:“可见是姐姐的命好,换了别人,就有见贵人的时机,也万难有这样的喜事。”
迎春听了,却又把头垂着,自喜自叹,捂住心口道:“固然如此,可是不知那是怎样的人。若是性情和睦,能够相处,我也不多求了。”
邢岫烟宽慰她道:“是甚么样的人,还有姐姐的父母、老太太掌眼,必不会轻易把姐姐许给一个纨绔。”
“……好妹妹,我的心事,也只说给你听。”迎春泪光点点,“我一生下来,亲娘就没了。虽然一般模样养在老祖宗膝下,可是既没有生母依靠,又没有兄弟照抚,更不比三妹妹才干出众,有时心里难过,只好痛哭一场,只怕是我的命就真的这样不好。”
绣橘、司棋听见迎春所言,也不觉悲从心来,随她流下泪来。
迎春说:“这几年幸有二嫂嫂与三妹妹治家,那些欺侮我的人与事一并没了,可是想来我命定是这样的怯懦性子,连外人也笑话我的不争气。如今虽遇上一门好亲事,却又怕得很,只能默默祈祷那是个好人,不然万一受苦受气,我回来了,谁能为我出头呢?”说着,脸上已流下泪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邢岫烟出身微寒,父亲又不争气,母亲则逆来顺受,一时听见迎春所言,思及己身,竟仿佛无能为力,只好勉强劝道:“姐姐别怕。婚事总要再三思量,若把自己吓到了,更没主意。姐姐说自己没有兄弟,可是宝二爷却为你着想,还有老太太呢。若到头来知道他不好,不嫁便是。”
迎春含泪微笑:“你说的是。”
一时两相约定,众人知道,无不为迎春开心。探春、湘云等人却又问着宝玉,可知道张庭是甚么样的人。
贾宝玉笑说:“往年有过一面之缘,形容举止倒第一等的好,不是那些轻浮浪荡子弟。二姐姐不用担心,琏二哥和我一定上心,多打听些他的事。”
迎春只是羞地用帕子握着脸,不肯说话。众人知道她的脾性,并不拿这事顽笑。
因此入六月,定北侯府正式递了帖子,请媒人上门提亲,贾赦、贾政、邢夫人与王夫人一早在荣禧堂正堂处接待,只看官媒婆邓氏带了两个丫头,送上拜帖,层层传递,终于交至贾郝手中,将其请入府内,让坐让茶,交谈一回后,邓媒人奉上张庭的名帖,交由贾郝细看。
这门亲事双方早已心知肚明,搭上定北侯府张家,贾赦心中再满意不过,因此捻须而看,装模作样一会儿,也就转手将文书交给贾政。贾政倒仔细看过张庭其子的生辰八字、现有资历等等。
少顷,邢夫人将贾迎春的八字命帖交给邓媒人。邓媒人笑道:“按张老太太的意思,今岁求娶未免仓促,有失礼仪,所以待年下下聘,过了年再请成婚,不知两位老爷意下如何?”
贾赦道:“就这么办。”
待置酒席招待,将男方媒人送走,邢夫人方想起迎春的嫁妆来。待向贾母回过话后,她便叫来王熙凤,问:“现在官中还有多少钱?老太太准备给二丫头带多少?”
王熙凤笑道:“太太别担心。方才老太太还说呢,论理二妹妹是咱们府里头一个正式出嫁的姑娘,门当户对,不能小气,所以定了数从官中取钱置办嫁妆,即日就让我和二爷操心着。届时老太太还要给二妹妹添妆,包管给二妹妹办得风光。”
邢夫人听了,方说:“她亲娘没了多少年了,好歹在老太太膝下长大了,我也没苛待她,要出门子,少不得我也要添些银子办嫁妆。”因此对王熙凤不自在道:“你和琏儿用心办着,缺什么少什么,告诉我和老爷知道。”
王熙凤熟知邢夫人吝啬,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不易,因此只是笑着应承。
婚约将成,只等计算八字、属相,定下吉日过大礼,贾府中不由得张灯结彩,做一回家宴庆祝。因婚期尚远,迎春仍住在紫菱洲,待纳征过后,方搬出大观园待嫁。
正在荣寿堂吃酒看戏,众人虽不把话明说,却都将迎春围坐,敬她酒吃。正唱到《金榜乐》,满堂热闹,酒过三巡,王熙凤笑道:“前不久老太太还说盼喜事,这喜事可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