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料到如此,因此在林沁玉侧坐下,言笑晏晏:“我从琥珀那儿听来几个故事,姑娘听不听?”
林沁玉忙点头,红玉就把昨日刘姥姥那几个奇异见闻说了,其妙语连珠、适时润色,避粗去陋,十分有趣,两个人一应一和,有说有笑。
未至日中,林沁玉吃罢药仰在床上小睡,只搭了一条薄薄的提花锦被,材拂悄悄往里一望,方掩上门,站在廊下说:“抬进来,就放在台阶下,轻声些,别把姑娘吵醒了。”
湛露馆大门推开,两个粗壮婆子将一顶蓝色搭绸软轿抬进来,轻轻停在阶下。其小巧精善,仅供一人,轿帘前悬着荷包香带,两侧小帘下各有三粒小小的米珠扣,可使其避风不透。
晴雯手上拿着一顶帷帽,说:“那边儿到宝姑娘房里了,姑娘没醒么?”
青雀摇摇头:“吃了药安神,再等一会儿我去叫姑娘。”
待林沁玉转醒,林拂进来替她换衣裳,心下一喜,问:“要去哪儿?”
林拂笑道:“大姑娘请姑娘也去见见客,没的在屋里闷。”
沁玉一听,知晓凡事躲不过林黛玉,只抿嘴儿笑,也不扭捏,待换上浅米黄色绸绣墩兰纹袄,下头一条湖色绣蝶棉裙,略作妆点,戴上帷帽,便坐上小软轿,由两个婆子抬着往缀锦阁的厅堂去,林拂、青雀与晴雯陪伴。
此处王熙凤与探春已着人摆设整齐,待林沁玉进去,贾母笑道:“这也来了,独把你留着苦闷。”
一时向贾母、薛姨妈、王夫人请安问礼,林沁玉才看一边站着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妪,固然满头白发,可是精神矍铄,笑容满面,沁玉心知这是那个刘姥姥,因此也微微屈身,问一声好。
刘姥姥喜之不迭,忙应着扶她,又向宝钗、黛玉等人一望,回头对贾母笑说:“我这一进园子,天宫似的,又有这么多神仙模样的女儿,真是托褔。”又说:“我眼拙,可是这一个倒和林姑娘很像,只脸儿润些。”
众人都笑了,贾母也笑着说:“老亲家,你认不错,可不就她们二个是亲姊妹么?”
待李纨凤姐请众人入座,沁玉仍于黛玉下首,只看应着一个荷叶式雕漆高几,配着一椅,左边儿摆着荷叶珐琅攒盒,里面藕粉桂花糖糕、奶油松瓤卷、三层玉带糕几样,只看别人,虽各色不同,规格一致,只是沁玉桌上无酒,放一把粉青粙茶壶,一个粉彩瓜蝶纹茶杯,盛着桂花熟水。
大家坐定,说笑一会,贾母便叫行酒令,固薛姨妈、刘姥姥有所推辞,仍笑命鸳鸯行令。
贾母先说了,饮一杯,众人称妙,依次是薛姨妈、湘云与宝钗。及至林黛玉,惟恐出错,只看她屏神以待,鸳鸯说:“左边是张天。”黛玉答:“良辰美景奈何天。”
林沁玉听了这一句,正觉新奇,便看薛宝钗回头来看着黛玉,又见末席的贾宝玉似有话说,神情微动。黛玉只顾怕罚,也不察觉理论,沁玉只好默默,听她说完了。
鸳鸯笑道:“可到林二姑娘了,若错了,既不是酒,多罚两杯也是了。”
林沁玉笑点头。鸳鸯道:“左边‘长二’是鸳鸯。”众人都笑了,沁玉说:“凭栏十里芰荷香。”鸳鸯道:“右边‘四四’是个人。”沁玉说:“新啼痕间旧啼痕。”鸳鸯道:“中间‘四二’花正浓。”沁玉说:“分曹射赋蜡灯红。”鸳鸯道:“凑成‘落花红满地’。”沁玉笑道:“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说罢,将桂花熟水满喝了两杯。
因此至迎春,有凤姐与鸳鸯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令其说错,都罚了,至刘姥姥,越发有趣起来,对出“庄家人”、“毛毛虫”,林沁玉听见“一个萝蔔一头蒜”笑之不住,对黛玉说:“怎么好有情理,这也是野趣诗意了。”
刘姥姥对过酒令,吃了一杯酒,方有丫鬟们将菜肴进来,凤姐站在刘姥姥席边为其布菜,众人都无心饮食,都只盯着她两个人说笑。
不会儿,藕香榭上有女孩子们演戏,箫管悠扬,笙笛齐作,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使人心旷神怡。(注)众人都斟酒来吃,这时候看见素云来了,对李纨说:“兰哥才下学回来,说明儿是学里太爷的寿诞,已自备贺礼,请奶奶过目,好到太爷府上坐一坐。”
贾母不妨听见了,说:“兰哥儿回来了?”
李纨忙应,只得把贾兰叫进来向贾母、王夫人请安。贾母说:“你渐渐也大了,除去太爷的席,也该常和同窗们走动着,读书虽好,不要学得太苦闷,伶俐些。”
贾兰低头应了,贾母令人赏座,就排在贾宝玉身侧,他笑道:“我们都吃过酒了,兰儿,你不敬老祖宗一杯?”
因此贾兰恭敬称是,王熙凤笑提着壶,让他一一请敬,诸长辈、宝钗黛玉等都干了,至沁玉,贾兰只给自己满了一大杯,一仰喝尽。
李纨笑道:“正是呢,你二姑姑正病着,你自己喝一杯。”
刘姥姥听见这话,不由拿眼在二者之间打量,贾母看见了,问:“老亲家,是有什么不妥?”
刘姥姥连忙站起身,笑道:“我是看哥儿俊俏,看着还比姐儿大一岁,没想着是姑侄。”
“是大一岁,姥姥看得不错,只是沁儿近日风寒,又清减些。”王熙凤道。
刘姥姥听罢,不由得一笑,欲言又止。王熙凤笑道:“姥姥莫不是吃多了酒,连话也不说了?怎么吞吞吐吐的。”
贾母笑道:“老亲家,有话你但说无妨。”
刘姥姥才笑道:“我想你们是诗礼大家,更尊贵些,我们乡下讲究的那些土规矩,怕你们不信,可是我看姐儿漂亮,却瘦汪汪的,着实让人心疼,要是我说错了,只管打嘴罚酒。”
贾母:“请说。”
刘姥姥方道:“我们乡下若有钱,就娶亲早些,也有晚的。所以也有那些姑侄舅甥差得少或同岁的,也不要紧。可是若有甥侄比长辈大的,就要避讳,不许拿辈分称呼。”
“这是什么缘故?”贾宝玉奇道,“从没听过。”
刘姥姥笑道:“哥儿别心急,听我慢慢说。我想就是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若得个孩子,也是爱得不得了,更不用说城里人了。可是常说,人小福深,倘她八字坚强些,也还好着,或年纪大了也不怕。可是若有比她大的侄儿,总拿辈分呼唤,那么总有些野灵精怪顺风听见,要来偷她的福吃,一见是个小孩儿,更不怕了,时常调皮着捂一捂她的眼、推一推肩,绊她的脚,又或故意吹冷风,使这个孩子总要有些病殃灾祸,从高处跌了、低处磕碰,三五日小病不断,都出在这上头。所以在我们乡下,遇上这样的,都宁愿让他们姓名相称。”
众人听罢,都一时仿佛醍醐灌顶,鸦雀无声。贾母更站起身来,鸳鸯、琥珀忙扶着她走下座来,只看贾母泪光点点,对刘姥姥道:“老亲家,果然是你有大道理大智慧了,我们一屋里的愚钝,竟想不到这个上去!”因此指着林沁玉颤声说:“我这个沁儿,是我独女留下的,那年才来我们家时,也是好好儿的一个人儿,一年也不见病,可是料不到忽然出个事故,从楼上跌下来,好险没了命!”
说着,贾母已满面泪痕,说:“若因我们疏忽,使她不幸,怎么对得住我的敏儿!”众人见此,连忙从旁劝解,才止住了。
王熙凤忙问:“既然如此,依姥姥之见,从今往后就让她们姓名相称罢?”
刘姥姥说:“那也不用,你们府上与我们乡下不同,我听姐儿是林二姑娘,日后就这样喊着,等她长大成人了,也不怕了,再改回去无妨。”
贾母于是说:“可都听见了?”众人都称是。
这厢用罢宴席,贾母等人仍往园中游玩,将东边那儿没去的走一走,林心玉仍乘一顶小轿回湛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