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飘香,秋高气爽。众人正在贾母处请安说话,王夫人环视一圈,问:“怎么林二丫头不在?”
林黛玉说:“前日不慎遇风着凉,她又头疼,所以在屋里休养,不好出门。”
王夫人说:“沁儿的病是要好好养养,早半个月吃的药不成吗?”
林黛玉答:“请的杨大夫来看,新换了保元避风丹,又加一样桂枝蕴气汤,说是风寒无碍,待好转了,从立秋到明年春分,倘不再犯病,也就好了。”
“没什么事不要总来请安,让沁儿好生养着。”贾母说,又对李纨、探春道:“她要什么、用什么,只管给,你们那没有,就打发人往我这儿要。沁儿又喜欢热闹,待静养一段,你们也常去看着她些,解解闷儿。”
众人都答应着。王熙凤忽然见周瑞家的悄悄在一边进来,便走去问:“什么事?”
周瑞家的笑道:“刘姥姥来了,送来好些自家摘下的瓜果菜蔬,才坐了一会儿,怕晚了出不去城,我就先来问问,奶奶是什么意思呢?”
王熙凤听了,想了一想,说:“她老人家有心,你且请她坐着,不急着走。”因此周瑞家的正站着,见凤姐儿脸上带笑回去坐着了。
本来王熙凤就在王夫人下首坐着,又悄悄附耳向王夫人说了一回话,让贾母看见了,问:“你们娘儿俩叽咕什么呢?说给我们听听。”
王熙凤方起身笑道:“回老太太的话,我们说刘姥姥呢。”
贾母因问:“刘姥姥是哪一位?”
王熙凤说:“是我们王家的连宗亲戚,如今留了个堂兄弟在城外住着,刘姥姥正是亲家老太太,他们虽然事忙,却比我这样的有心,常抽空来走动看望。近日丰收,她老人家就带了时鲜佳品来看望太太,正在我屋里坐着呢。”
贾母道:“原来是亲家太太,怎么不早告诉我?快请来我见一见,免得怠慢她,倒像咱们不知礼数似的。”
凤姐笑应了,方向周瑞家的使一眼。众姐妹们都不散去,陪伴贾母等见刘姥姥。
这天已晚,林沁玉在房中吃罢药,才看见紫鹃来了。看她独自一人,便问:“姐姐呢?”
紫鹃笑道:“正陪客呢,怕一时半会儿散不得,打发我来向姑娘说一声。”
林沁玉闻言疑惑道:“这会子有甚么稀客?”
紫鹃便把刘姥姥的事说明白了,又笑道:“那姥姥又恢谐又见识广,讲了三五个故事,宝玉都听迷了。老太太更说要在园子里摆筵席,请她老人家住几日,再回家不迟。”
听见讲故事,林沁玉眼前一亮,忙伸着手把紫鹃拉到榻边坐下,央求说:“好姐姐,这姥姥都说的什么故事?你快讲讲让我也听听。”
紫鹃推托着笑道:“我怎么有那么伶俐的口舌?就是再说出来了,也不一定好顽,白浪费她老人家的奇异见闻。”
林沁玉叹道:“我倒想去她跟前听,可是出不去门,真可惜。”
晴雯从外面进来,一面把手中的一簇桂花插入高几上的瓷白转心瓶中,一面说:“这才第三日,姑娘就受不得了?”
看见那桂花开得黄澄澄、密匝匝,香又浓,飘得满屋子,林沁玉问:“哪里的好桂花?”
晴雯说:“方才从稻香村过来,看见大奶奶院里的小厮要剪桂花枝,我想姑娘一向不爱太浓的薰香,可是却赞花香,我就向他要了几支。”
“修得倒好,是大嫂嫂院里哪一个?”林沁玉有心问道。
“是个没留发的,好像叫什么‘墨’的。”晴雯说。
林沁玉方笑着点头道:“那是引墨了。是翠墨姐姐的表兄弟。”
晴雯说:“姑娘记得清。”又笑着说:“姑娘要听故事,该打发小红去,再不济,请二奶奶来说会子话,比甚么故事都有趣呢。”
“我听听,是谁编排我们奶奶呢?”平儿撩起蓝色水仙纹软帘,笑道。
众人见她来了,忙请坐。平儿方说:“二奶奶知道姑娘要在房里修养,专门让我来问,要甚么解闷儿的玩意不要,府里现有的老套烦腻了,好打发人出去买。”因对沁玉笑道:“怎么就听见要请我们奶奶解闷儿?”
晴雯一笑,推着平儿说:“二奶奶不来,你来了也好,快和我们姑娘说说,外头那刘姥姥都有什么新鲜话?”
平儿道:“这会子都要散了,刚才宝二爷倒出了个新鲜主意,明儿等老太太逛过园子,要在缀锦阁摆上高几,不要桌席,按每人喜欢的饮食摆着。二奶奶正忙着预备呢。”
林沁玉听了,很是羡慕,又清楚头疾之事让黛玉等忧心,只好不语。平儿说:“不如明日告诉二奶奶,请一个女先儿来给姑娘说书?”
沁玉笑道:“不麻烦,这几日还不那么闷。”
平儿见架子上摆着许多新奇雅物,譬如小花篮、废棋子儿垒的小房子,还有梳妆镜前两个竹根香盒,地下又近着两个藤编箱子,便笑道:“二姑娘这儿的有趣东西真真多,教我们闷头去买也不好买。”又与几人说一会子话,平儿便和紫鹃一起走了。
晚间掌灯时分,林黛玉带着雪雁看望林沁玉,闲话几许,看妹妹谈笑自若,黛玉出得屋子,悄悄问晴雯:“今儿紫鹃来,没说刘姥姥的事?”
晴雯忍笑,方压低了声说:“说了,二姑娘还缠着紫鹃要复述故事呢。”因此把今日之事细细讲过。
林黛玉抿唇一笑道:“她是想去,又不想我们担心。明儿白日老太太要请刘姥姥在园子里参观,晚间才开宴席,你先不要说,若风小了,我想法儿接她去,给她留着位子。”
晴雯应了。第二日风和日清,林黛玉就打发人告诉李纨,仍摆多张高几,林拂叫厨下预备上沁玉爱吃的几样。
一早还没什么事,吃过早饭,湛露馆外远远传来一阵说笑之声,林沁玉立即搁下书,靠在窗边细听,除却贾母、凤姐儿等,果然辨得一个年老妇人说话。说的甚么也听不清,可是每说一句,就引来一阵笑声。
忽然听见门外一阵脚步,林沁玉忙拾起书坐在美人榻上,待小红进门了,方笑道:“外头好热闹,是谁来了?”
小红说:“老太太和太太们正游园呢,方才到了咱们院前,老太太说姑娘病着休养,就不进来说话了。”
林沁玉应声,红玉到了身边,低头一瞧,笑道:“这一页姑娘还没看完?”
沁玉笑一笑,就把书合上,说:“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