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父早已起身,拄着拐站在檐下,愁容满面,看见张华回来,浑身无一件存佩之物,料到他又输了,气得举拐敲地,骂道:“孽障!你还有脸回来!”
张华躲得远远,不敢吱声。张父一行骂,一行流泪:“家里吃上官司,你不说四处奔走为我解愁,竟要把家产典当赌尽才够,我养你这样的畜生,实在愧对先人!”
张父骂得老泪纵横,张华陪笑道:“父亲别生这样大的气,我这几日已赌得少了,等我娶了亲,一定痛改前非,光耀门楣。”
张父仰天长叹,说:“咱家空落个架子,多年不通音信,还不知亲家肯不肯把女儿嫁来!”
张华仍只是陪笑,待在家中吃过早饭,便寻摸个机会,揣过老父房中的一只松图青瓷瓶,一路往典当行去。走至半路,望见倪二一恍而过,张华舔了舔唇,悄悄跟上去,倪二虽察觉了,却佯作不知,果然听见张华喊:“倪二哥,你往哪去?”
倪二回过身来,看向张华:“闲着无事,到别处里走走顽顽。”看见张华手中的东西,倪二问:“兄弟这是?”
张华讪笑一下,搪塞道:“用不上的顽意,正要丢呢。”
倪二笑道:“这是好东西,只有兄弟这样的家底才不把它放在眼里。既如此,不如我出五两银子,就卖给我罢?”
张华闻言大喜,本来典当出去不值二两,他又抱着向倪二借钱的心思,他这么一说,实在合心意,至于物不符实,虚得其价,其中蹊跷,有甚可想的?因此张华故作为难,半推半就,随倪二往家去取钱。
待取罢钱,倪二与他分道,看着张华往家钻去。小五已关了果铺,看见张华踪迹,不由得担忧道:“二哥,这招能行吗?”
倪二笑道:“十赌九输者,从没有戒赌的,反倒是善赌善赢的庄家,能够看清赌局,从容下桌。小五,你等好罢,让三妹子不必担忧。”
果然张华装模作样往家走了一段,便拐进小巷,再度摸向了赌场。有了本钱,信心大增,顾不得旁人的调笑,张华便掷出一两银子扑入赌局中。
顺风顺水!张华禁不住喜上眉梢,连连将铜板碎银拢在自己身边,众人哀嚎有之、欢呼喝彩有之,更有人喊:“快随张兄下注!”连荷手也奉承于他,真真是百赌百胜。
场中叫喊日夜不绝,色色果品酒饮奉至眼前,熏香百臭混杂,更迷得人神魂颠倒,昼夜难分。张华赢得头晕脑胀,恍恍惚惚领了一卷银子,被两个荷手搀送到门外。一个在他耳边笑道:“大喜!张兄果然人中龙凤!”另一个说:“余下三百两银子,张兄哪日清闲,我们一定派人送到府上!”
一夕而输赢尽改,张华神情恍惚,面胀乌眼,口中喃喃博戏之词,走出去几百步,忽然看见倪二:“兄弟大喜!听说赢了银子?”
张华嘿嘿傻笑,忽然发觉一左一右给两人架着,他当要送他家去,正要推辞,听见倪二说:“还请张兄还钱!”
不及细咂,一张欠契赫然顶在眼前,一个“尤”字近在咫尺,倪二则忽远忽近:“你未婚妻子家借了我三百两本金,现已滚至四百二十六两有馀,既有婚约,还请兄替还之!”
张华咂咂嘴,口舌中酒气渐涩,手中死攥着银票,猛然被搡入门中,倪二在门外笑道:“今日不急,后日来讨!”
俄而见家中坐有老父与一人,见他回来,张父愁眉不改,把婚书递至他手中:“亲家请办聘礼聘银,总近五百两银,把家产都卖了才够罢?”
婚书上的尤字愈来愈大,遂至漫天飞舞,媒人声高:“她们家二姐美貌,你们不缺这钱,把她娶……”老父声低:“若是以前,这钱好拿,可是近来打官司,哪里有余钱?”
张华终于醒悟,勃然大怒,将婚书一撕了之,各种杂音戛然而止,空空旷旷。张华挺胸喊道:“囚攘的!算计!退婚!”
…………
媒人摇头叹息道:“就说你们要的忒多了,他家从前算个皇粮庄头,如今是个甚么?都知道他们家要败落了。你们二姐这个好品貌,他是没见过,真真儿可惜了了。”
尤老娘只是陪笑,待将媒人送走,回到屋内,担忧道:“虽退婚了,可是他在那儿赢的五百两银子,咱们怎么还呢?”
尤三姐笑道:“他必定回去再赌,咱们只付给一百五十两请他们帮忙了结,余下那钱自然是赌坊的人再赢回去,妈不必担心。”
尤二姐坐在一边,从上往下看着退婚书,不由得喜极而泣。
尤老娘说:“这是你们父亲定的亲事,现在你们有主意,想法退了,他也怨不得我。”又对二姐说:“好事多磨,只好再慢慢为你相看。”
尤二姐说:“家财易散,人品为先,就是嫁与平头百姓作妻子,和和乐乐,比甚么都好。”
尤老娘默默无语,叹了口气,对宇儿说:“明儿你去买些好酒好菜,让小五送到倪大爷府上,再把他媳妇女儿请到咱们这儿作客,答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