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贾珍还要说话,尤氏说:“你见过蓉儿没有?他有事告诉你。”贾珍皱了下眉,尤氏母女这才脱身,出去乘上尤氏安排的车驾,一径往家去。
至尤府,车辕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跳下来,摆好脚凳,请主仆四人一一地下来,又给赶车的贾府小厮二百钱:“请您老的辛苦,吃酒用。”
赶车的小厮并不接,只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说:“小五,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小五扭了扭脸,默默说:“自己不当心,跌在台阶上摔的。”
贾府小厮嗤了一声,扬鞭走了。小五闷闷地收了钱,往院中回去。
尤老娘和两个女儿进了正屋,尤三姐一眼看出她又生了闷气,因此对小丫头子说:“宇儿,你出去烧茶。”
尤二姐、尤三姐只是不开口搭话,自顾在一旁打络子。尤老娘终于憋不住气,拍桌道:“甚么日子!论理的小姐,过得不如人家的丫头!好姑娘,就你的脖颈子金贵,点一点头,隔三岔五住几天,又敢怎样?有你姐姐在,咱们也风光些!”
“弯腰俯首的风光,有甚么用?一步错,步步错,何必。”尤三姐淡淡道。
尤老娘咬牙,说:“让人家欺负头上了!当你的面叫人把小五撅在地上,你有风光!就告诉你姐姐一声,好多着呢!”
“姐姐在府上甚么日子,好容易因那件事办成了,又把瑞云送去,妈和大姐才亲近些,这时候告诉她,让她难作罢!要么打发蓉哥,要么告诉贾珍,如何?”尤三姐说。
宇儿这时候送了茶进来,又问吃甚么饭,又把尤老娘气闷委屈上来,抹眼淌泪道:“你有理!才有些钱,又送丫头又送燕窝,打肿脸充胖子!妈连燕窝什么味都不知道,人家娇小姐吃了还要骂穷酸!”
尤二姐见尤老娘如此,只得起身劝慰:“妈别伤心,没有林姑娘和咱们的因缘,一年哪儿来几百两银子?就是一时为开铺子简省,往后也是愈过愈好的;小五的事,妹妹必定胸有成算,不用操心,不然是一定开口的。”
尤三姐方笑着起身:“是我的错,上好的东西,该紧着妈用。宇儿,去匣子里拿钱,给妈买一两燕窝吃。”
尤老娘“嗤”地一声笑了:“我是小孩子家?嘴上受穷用你哄?放着罢!少气我几回才好!”
宇儿说:“太太爱吃八宝肉,我去买些来做。”
“那更难呢!人家府上天天吃,咱们连一两的用料都凑不齐,就买点猪里肉,作碗汤吃。”尤老娘说。
宇儿听话出去了。
尤氏曾是官家小姐,父亲官至六品,可是家道中落,比不得贾府高门贵族的气派,如今只剩下座两进院,空挂着“尤府”的门楣,蓄了两个丫头,前些日子才买了个小厮日常跑腿、照管铺子。
因此尤氏母女不单平日做些针黹补贴,那小铺也要亲力亲为,第二日天不亮,二姐、三姐就往铺子里去,系着围裙做些洗配揉面之事。
时至平旦,方见巷子中晃出几个宿醉之人,其中一个才从黑暗中出来,尤三姐就果断迎在门前,喊:“倪二爷,你等等!”
倪二正在酒兴上,神思恍惚,忽然听见女子叫他,回首一看,昏昏铺子下站了短衣绿裙、唇红齿白的姑娘,唬了一跳,嘟囔道:“妖精?……”
可是胆大,不觉踱到店门前,才见柜台里还有个捧灯的小厮,心下安了,仰头看见“尤记果铺”几字,更曾三分人气,因此阔声对尤三姐道:“喊我干嘛?”
纵是天子脚下,亦少不得私情规律,更别论本地明暗。倪二正是这道街上赌钱放债、雇打手了结私情干戈的一把好手。只不过见了三姐,眼目短视,少不得轻视之心,因此倪二笑道:“小娘子,我不管牵线搭桥作媒人,另寻别人罢。”
尤三姐含笑,小五递来两包点心,她说:“这是婶子爱吃的雪花糕,才切出来,请趁热带回去。”
倪二恍惚认出纸封,才大笑道:“哎哟!是你!好妹子,你婶子昨才提起你。”
接了糕果,倪二不免看见小五脸上的紫伤,又捏底下那包硬硬的,心下了然,一面点头一面说:“我知道!”
待走远了。
果铺门前果然即日清净许多,固然有时有人说:“糕果西施”,也少有腌臜接近。
天才热,不及卯时,正是露消日出前,春纤听见有人叩门,打着呵欠趿鞋去开:“是谁?”
“是我。”
春纤忙开了门,吓走了困:“二姑娘,你怎么这么早来?”
门外果然是林沁玉和青雀,都披着薄薄的晴蓝折枝玉兰绸披风,手捧一个白玉瓶。
将二人迎进去,林沁玉说:“姐姐没醒呢,不扰她,你把这两瓶水交妥给紫鹃姐姐,好好封起来。”
“这是甚么?”春纤问。
林沁玉笑道:“我院前湘竹上的晨露,从进园子至今日才得这些,竹露性温,系草木精华,姐姐也吃得。”
春纤听了,又惊讶,又不知说甚么,只好将两个玉瓶放进黛玉房内;林沁玉与青雀已悄悄走了。
待林黛玉起身听说,又惊又喜,又悲又叹,只望着甘露落泪。惊者,素日固有一二贴心者如贾母、宝玉,未有至此。喜者,素来小妹贴心,同胞之情、手足之爱,正是求全得全;悲者,母去于黄泉之下,父远在千里之外,姊妹相依,此种喜悦,如何回报分享?叹者,竹露难得,日日采收,岂不耗费心神?
正是悲喜交杂,慨叹万千。
紫鹃明白林黛玉不忍烹茶饮之,因此笑道:“我倒有个巧法,姑娘近日要制人参养荣丸,不如就用这甘露,制出数百丸。一来姑娘不忍动用,不使二姑娘心意落空;二来露水极佳,药性相合,比甚么茶都好。”
林黛玉忙应承了。至于疼惜姊妹,更是日常用心,不肯废一日,若要详述,扬扬洒洒,千余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