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辞放下笔，恭敬地起身，喊了一声“夫人”。

不冷不热，有些距离感。

宋怀玉没太在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子旁垂头去看他写的东西。

别的她也看不明白，毕竟这地方是个架空的存在，本土的文学作品，她是压根没多余的鉴赏能力，只能凭借最表浅的理解来看这些东西。

大部分内容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最后一句是“他日若遂平生愿，不辞冰雪为君热。”

写到遂时，笔迹晕开，似乎在这个字停留了许久。

注意到宋怀玉的眼神停留在那个被墨汁晕开的“遂”字上时，崔景辞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为什么看那么久，是不是看出他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了？

下午写字帖时，他脑内不受控地闪过早上宋怀玉的眼神，那略带点温和又掺杂着虚情假意的眼神。

快写完这一页字帖时，他竟神不知鬼不觉，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写那句话。

尽管理智完全不承认，但实际上，他愿意为自己想要的那点温情不顾一切。

等写完时，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妥。

崔景辞为自己的轻易动摇而觉得羞耻，有些气闷放下笔，正打算一会将这纸揉成一团丢掉时，却不料她竟亲自过来清玉轩，更要命的是她竟然还盯着他带着小心思的那行字看，这让崔景辞不免生出一阵羞耻心。

——早知道......早知道不写了，或者就算是写，也不应该对着那个字发呆太久，导致全篇就这个“遂”字异常显眼。

和崔景辞的疯狂羞耻不同，宋怀玉看到这话，心口一跳，脑内完全是脑补成了别的东西。

“不辞冰雪”“为君”，再结合“平生愿”，这意思很明显是他会为了某个人的愿望，不顾一切代价，包括背刺侯府。

“为君”？

宋怀玉仔细回想一番，在侯府里，崔景辞压根没有值得让他这么做的人，包括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又事后羞辱的主母，府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应该早就上了他的记仇小本子上了吧？

况且她还打听过，崔景辞也不存在什么青梅竹马的存在，所以这所谓的“为君”，实则就是在暗指他自己。

之所以写“为君”，是在隐晦掩饰自己不安分的心思。

宋怀玉庆幸自己来的时候没让书禾通报，不然她怎么能清楚地把握崔景辞的黑化程度！

也就是崔景辞来不及处置现场，不然这张纸早就被揉成一团扔了烧了。

再扫了一眼崔景辞，看对方面色略带不自然，宋怀玉更确信自己的猜测了。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对于败家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有能力、有心计、有耐性的背刺者已经黑化更好的消息吗？

宋怀玉一时间陷入狂喜，努力压制面部表情，好容易才维持住那抹淡淡之色。

总得找点理由解释她为何看了这字帖那么长时间，不然若让崔景辞察觉到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小心思，说不定会坏菜。

于是思索片刻，宋怀玉拿着那副字帖缓缓道：“字写得不错，就是这纸太烂了，今日我不是让安素过来送了点好纸，怎么不用？”

崔景辞的手指微微颤抖，手心那块刚愈合没多久的掐痕再次被主人抵住。

喉咙干涩发痒，像有一团软绵绵的带着湿意的棉花塞在喉咙，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要怎么说？说他平常用的都是这么烂的纸？

还是说她拿过来的纸他还舍不得用？

崔景辞以为自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趁这个好机会不经意诉苦，但实际上，在宋怀玉开口后，周遭一切都陷入一种仿若梦幻的涟漪中，让他一时间想不出一句话解释。

一旁看着的平儿着急。

——少爷干嘛不说啊！好容易主母来了，这可是告状的好机会！

但看主子明显和以往的聪慧不同，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发什么呆，平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怯怯开口。

“......回夫人，府里领东西，次次都是小的去领的，纸一直都是这样的。

今日您给的纸，少爷非说要留着日后等有急用的时候再用，说用这纸平日练习就好。”

宋怀玉听到这话后，倒也明白了为何崔景辞不肯开口。

估计是那比命还硬的自尊心作祟呢！

说是以后再用她给的纸，很有可能是因为憎恶她，连带着连纸都不稀得用。

想到这点，宋怀玉感觉自己简直是天才来着，就她先前这一手，不得提前就把崔景辞得罪透了？

现在还得继续加一把火。

“不过是笔墨纸砚而已，作为侯府的少爷，什么时候要轮到有急用的时候再用？日后有需要用时，那便让平儿去拿，随用随取罢了。”

宋怀玉将视线从字帖里挪开，吩咐一旁站着的书禾。

“你一会儿去库房那边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