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颠簸的车厢内呆滞好一会，时朝热血沸腾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两兄弟的荷包形状都差不多，上面的刺绣久远掉色，也许是用久了，磨损痕迹明显，两边垂落的是两串红珠。

她在庄慈身上见过这个荷包，若非时朝眼神够好，眼尖看见那老头腰带边上露出的一截红珠，否则庄昭现在不仅丢了东西，还得被人泼脏水倒打一耙呢。

时朝掂量好几下荷包，只觉里面轻飘飘的，估计庄昭没把皮草卖得的银子放里边。

也是，银子还挺重的，像他这类习武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

阴冷莫过倒春寒。

眼下依旧天寒地冻的，皮草可是紧缺货，可好卖了。

想到庄昭那一身腱子肉，时朝艳羡不已，要是有他这体格力气，何愁赚不到银子。

帘子被一只手撩起来，露出半边棱角分明的侧脸，庄昭朝她伸出手，依旧没有好脸色，“东西还我”。

时朝艰难把视线从荷包上移开，递了过去，刚刚那股嚣张的气焰冷了下去，对庄昭的畏惧又被勾了出来，小声：“还你”。

庄昭没移开脸，把荷包接过后，手反倒把帘子挑更高了，时朝的面庞完全暴露在他眼下。

脸是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任人揉搓摆弄的面团。

庄昭想到她方才英勇无畏的样子，觉得时朝不仅胆小怯弱，记性也差，自己对她那么差，竟然还敢不怕死地冲出来。

嘴角微微勾起：“刚刚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怎么，我会吃了你？”。

时朝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早知道刚刚就不帮他了。庄昭肯定能处理好，自己冲上去简直多此一举。

可那时的时朝就是觉得庄昭难过又愤怒，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周围全是朝他伤口扔石子的恶人。

时朝只是不忍心。

或许是觉得庄昭看在刚才自己帮了他的份上，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时朝稍稍硬气了一点，挺起胸膛，一双眼睁得圆溜，“我刚刚可是帮了你”。

庄昭挑眉，觉得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甚是有趣，轻飘飘一句：“我收留了你们”。

“好吧”，他赢了，时朝挫败垂下头，恹恹摸了摸身上藏银子的地方，还是真情实感道谢：“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庄昭除了脾气臭、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举止粗鲁，初次见面掐自己脖子外、也是有优点的。

虽然是被迫，可也愿意送自己来医馆，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

时朝一直都记得。

庄昭冷笑一声，战胜者的姿态离开。

车轮碾过青石路扎扎作响。好一会，时朝听见一句别扭的道谢：“方寸，多谢了”。

时朝眼睛滴溜溜直转，闻言嘿嘿笑一声，说不用谢。

庄昭不明白日复一日的寻常街市有何好看，以至于她如此入迷。

视线不经意瞥过那个贴在帘子后露出半只眼睛的人，庄昭不自在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时朝正努力把路线印在脑子里，脖子直往前伸，繁多的商铺让人眼花缭乱。

以至于庄昭问她为何不坐视不理，多管闲事时，她先是一愣，随后理所当然道：

“我看见那老头偷你东西，还敢凭空污蔑你，害你被那么多不明事理之人指责，怎么能坐视不管”。

“何况你也不是那种残暴成性，随意伤人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开始伤人，那老头口说无证，别人也跟没长眼睛一样，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随意听信站队，害你平白无故受诸多委屈，分明就是别人不对”。

虽然有恭维讨好的成分在，被庄昭掐住的脖子还隐隐作疼，时朝气得咬牙切齿，很想一解心头之恨。

可也打心底认为庄昭不会无缘无故主动伤人，倒是因脾气火爆，被人挑起事端一怒之下动手倒是极有可能。

动手次数多了，无论他有没有做，别人都会顺理成章以为是他。

庄昭这个人不坏的，她联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这样，呃，单凭外表，误解过？”。

一个年轻气壮的少年人，和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年人，仍谁都会怀疑年轻人。

时朝没等来回答，瞬间了然，她就经常被人扣帽子，其实都习惯了，反正别人需要的是一个能指责出气的对象，管你是不是罪魁祸首。

她总结，“以貌取人、以偏盖全，都是借私欲去伤害别人”。

话音刚落，庄昭沉默，从时昭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尴尬的寂静蔓延开来。

时朝大惊失色，以为自己的夹带私货添的那点嘲讽被他听了出来。

车轮在某一刻停了下来，时朝心咚咚直跳，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把帘子一拉，干脆躲得远远的。

很快，木轮重新滚动，前辕座木板一沉。时朝没等来他骂自己，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看看情况。

荷叶包裹着冒热气的包子从帘子后绕了进来，直直伸到她眼皮底下，庄昭粗声粗气：“拿着”。

“给我的”，时朝怯怯眨眨眼，闻着香味不可置信接过。“真的给我的！”。

“我，我没有多余的钱给你”。

“不收钱”，庄昭语气不耐，像竭力掩饰什么，“给你便拿着，肚子叫得人心烦”。

时朝是个大方的人，当即慷慨决定原谅他，探出头唤了他两声。“庄昭”。

等庄昭不耐烦望过去，只见她朝自己眼睛笑得弯弯，没心没肺的模样，“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会有好报的”。

毛绒绒的发丝的风中摇曳，脸颊上青紫伤口，擦破的嘴角更清晰了。

庄昭不自在移开眼，对那点不走心的祝福嗤之以鼻，认为时朝不该因一个包子就被随意收买。

***

“时公子，你放开我”。

庄慈低头看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手的主人显然失了力，即便努力也提不上力气。

他语重心长劝人迷途知返：“时公子，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可多动”。

“我若存心害你，又怎会救你们二人”，庄慈也不挣扎，皱着一张白净的脸，一板一眼劝他：“时姑娘去医馆了，不时便会归来，你只需放宽心”。

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长长的被褥一半掉落地面，好好的圆凳也横倒在地，显然是经过一番乱战。

庄慈瞪大一双眼看着身旁人，玉檀深惨白的脸被冷汗浸透，身体因疼痛不受控轻颤，那双漆黑的眼眸像寒潭底下的幽石。“她去何处？”。

怎么还是不信，庄慈想起他方才那股魔疯劲便寒毛卓竖。

自己刚说完时朝出去，话语还没落下，玉檀深便已拖着病残的腿从床上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