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内侍心领神会,“老奴这就去请。”
不一会儿,奶娘抱着知岁过来。
萧戈又一次从书卷上抬眼,只见到夏书同行,登时露出不悦:“她人呢?”
夏书:“娘娘吃醉了酒,睡下了。”
萧戈狐疑:“当真醉了?”
“不敢欺瞒殿下,娘娘近来情绪不好,同穆将军聊尽兴吃了不少,故而醉的快些。”
问到这份上,夏书没胆子在他跟前扯谎,萧戈放心不下。
“孤去瞧瞧。”
他站起身又猛然顿住,复问:“你方才说她近来情绪不好?”
此事未听孟内侍回过。
夏书如实禀道:“奴婢偶然撞见一次娘娘垂泪,问起缘由,娘娘只说胸口闷,不准奴婢声张。”
萧戈垂眸思量须臾,重新坐回去,道:“去将小郡主的东西收拾了搬到广华殿偏殿,太子妃成日辛苦,莫让她再操劳孩子了。”
妤安再忙,每日必要陪一会儿知岁,如今孩子被抱走,她自然而然将这当作萧戈抛出的饵,念着时安那番话,收拾了往广华殿去。
华灯初上,萧戈竟不在。
孟内侍来回话,道太子未回东宫。
*
与此同时,翟府。
萧戈与翟正对饮正酣,敞开心扉聊起来。
问的却是感情。
翟正:“情之一字,万般滋味非亲历者不知其味,殿下问臣,臣难有确切答复给您。”
“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能体会我心境的......只问一句......你倾心她那些年,也是无尽心酸么?”
萧戈心里苦闷又喝得猛,当真有些醉了,也只有醉了,才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问出这样的话。
能和他把酒畅聊,又了解妤安的,非眼前人莫属。
翟正把着分寸,留着几分清醒,闻言笑得苦涩,“殿下说笑了,臣一厢情愿,没资格谈心酸。”
“我现在与一厢情愿无甚差别,她心中没有我。”萧戈自嘲一笑,仰头灌尽杯中酒。
“依臣看,殿下是困在局中自苦太过,妤......娘娘心中未尝没有殿下,只未完全敞开心扉。”
“未完全敞开心扉,”萧戈喃喃自语,“是我对她不够好吗。”
他话音含糊,翟正听得不真切,也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凭着对两人的了解,劝道:“娘娘幼年遭逢大变,彼时战乱未平,想是在入林家前吃了不少苦,在林家又是那样的身份......她拒人千里之外也好,藏匿心思也罢,都是出于自我保护,多少年养成的习惯,殿下要她在朝夕间破开,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萧戈把着空杯,漆黑瞳仁一闪一闪,光亮明灭不定。
翟正所说,他何尝不知?
不止如此,他带兵多年,深知攻坚破垒不可一味强攻,要筹谋布阵,迂回而进,还得找准时机和关口,可......
“知易行难呐!”他喟然叹道。
两人又碰杯饮了几盏。
门扉叩响,北崖得了允准入内,道:“殿下,娘娘遣人寻您。”
萧戈意外地抬眸,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穆妤安?”
“是。”
“知道了。”
北崖退出去,翟正接道:“殿下已然得了人,余生几十载,多给她些时间。”
从翟府出来,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好似娥眉。
萧戈仰首凝望,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似乎也是和翟正对饮后,出门见到清冷月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①
当日翟正酒醉后是如此形容她的。
如今思来,萧戈真正懂了,翟正意不在美人似月,而是此诗每一句的落脚。
“劳心悄兮......劳心慅兮......劳心惨兮......”①
*
妤安在广华殿哄睡女儿,得了回话,知萧戈在翟府,便放心回景福殿了。
将要沉入梦乡时,一阵寒气入了帘帐。
她裹紧被衾翻身,一只冰凉的手覆在她脸上,打了个激灵避开,半眯的眼睫阒然睁开。
顷刻间睡意全无,涌上几分恼火。
“你这人真是——”
借着燃起的烛火,她瞧见他脸上挂着泪痕,话音戛然,檀口仍张着。
“我这个人贪心,”他挨着她在榻沿坐下,接了未完的话,道:“我得了你的人,还想要你整颗心。”
“殿下醉了。”她说。
他没否认,垂了眸,任烛光在睫上颤动。
好一会儿,低声诉道:“父皇不爱母亲,你也不爱我,你们都薄情......我不希望你成为母亲,到头来,我才是没人爱的可怜人......”
妤安头一回见他这般涕泗横流,一颗心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疼得直抽搐。
“我没有......”她想解释,话出口略感无力,声音低下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反倒提高声音反驳,吓了妤安一跳,须臾,恢复平缓,“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会只爱你一个。”
这话搁前几日,她会回他:殿下,口头上的承诺一文不值。
眼下,她想明白了,自己越抗拒,他越偏执。
他要她认,她认下就是了,实在疲于反复折腾。
“明日你若还记得这话,写下来,我让人裱了挂起来。”
妤安这话存着私心,明日他记得写这句,便会记得方才一番狼狈的剖白。
以他的性子,无论装醉与否,定是不肯承认自己曾如此失态。
此事多半不了了之。
记不得,同样不了了之。
萧戈眼帘微微往下压了些,掩去眸底浮起的情绪。
没应声。
妤安摇铃唤来守夜的宫人备热水和醒酒汤。
宫人要为他解下沾染酒气的外袍,被他抬手挥退,转头目光灼灼看向妤安。
“孤不要旁人碰。”
“......”妤安一瞬怀疑他是真醉还是装醉,假装不懂他的意思,“殿下天潢贵胄,被伺候的还少?”
“我从不用侍女。”
妤安心说这倒是,广华殿伺候的清一色是内监。
“那唤内侍来,或者,”她顿了一顿,道:“你自己来。”
萧戈拧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玉扣上。
玉扣在外面染足寒意,触手一阵冰凉。
无论他真醉还是装醉,主动递了台阶来,妤安没有理由推拒。
坐直身子,搭上另一只手,解了腰带,替他褪下外袍。
萧戈不置一词,视线落在中衣系带上,下颌轻点,示意她继续。
又褪一层,唯余一件月色里衣,银线云纹做底,领口处绣着并蒂莲。
是她做好衣裳后,他缠着她添上的。
他再度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解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
妤安顷刻确认,他没有醉糊涂,就是在演她!
精壮的胸膛袒露,他站在榻前,挡尽了光芒,影子将她笼住。
葱白指尖被掌控着,顺着起伏的紧实线条下滑。
触到裤带边缘,她倏然握拳,使尽力气同他较劲。
“最后一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发紧。
妤安深谙他的无赖,不肯再让步,纵容他得寸进尺,“你快些去沐浴,少在这里犯浑。”
萧戈一只膝盖跪在榻沿,倾身压下去,慢慢地,将她困于方寸。
随后松开手,往未遮盖完全的被衾下探去。
“这才叫犯浑。”
“......”妤安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清晰的异常令她僵住。
萧戈剑眉高高扬起,笑得得意又嚣张,“脱个衣服而已,反应这般大......看来咱俩半斤八两,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