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怀里的人微不可察僵了一瞬。
妤安觉得他有既定的答案,只等她对上。
可她弄不清他究竟想听什么。
雪又飘起来,无声无息的,将贫瘠村庄裹入苍茫。
她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带几分撒娇意味,“我还未想好。”
*
晨光初透时雪已停了,银装素裹的村庄映着日光,一派敞亮。
萧戈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压在枕下,带着妤安向刘婶辞了行。
刘婶说了好多嘱咐之语,又装了年糕和馒头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马儿踏雪而行,村庄将要隐于雪线尽头时,妤安勒马回望。
萧戈:“舍不得了?”
“觉得好不真实。”她说,尤其此刻,目光所及尽是空旷雪野,村庄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极了一个正渐渐消失,离开便再找不进来的地方。
书上所述的桃花源,大抵如是。
萧戈踩着马镫,一跃翻到她的马背上,从后面环住她,“现在,真实了吗?”
“......”
两人同骑一匹马,啸风落了单,孤独跟在后面,晃晃悠悠回到京城。
“你竟识得路?”妤安扭过头,狐疑看着他,“莫不是你故意引我到那偏僻地方的?”
“行军之人辨识路径和方向是基本功。”萧戈脸上写满真诚,见她还不信,无奈翻起旧账:“那日可是你骑马跑在前头,这会儿空口白牙冤枉人。”
妤安细想的确是自己跑得兴起,没顾上其他,心虚地抿唇一笑,扭回头,不说话了。
*
至东宫,妤安本意是回景福殿好生歇一觉,怎料萧戈牵着她,硬生生将她扯到广华殿。
殿内铺着地龙,又烧足了炭,一进殿立马被暖融融的热意包裹。
罢了,歇在何处都一样。她终于挣开手,褪去沾着寒意的斗篷,往罗汉床上歇着。
宫人奉了茶,刚饮两口,李砚在殿外求见。
妤安搁下茶盏,“想是朝廷里的事,我还是回去罢。”
“无妨,没什么不能给你听的。”萧戈按住她,传李砚入内。
李砚毕恭毕敬见过礼,有条不紊地禀了几件朝中动向。
萧戈静静听着,偶尔简短追问一句。
妤安插不上话,在旁默默饮茶,听来多是对东宫有利的转变,她却隐隐觉得不安,贤王也罢,贵妃不似会善罢甘休之人。
其他事说毕,李砚觑一眼萧戈脸色,放缓语气道:“殿下,陛下昨日下旨,命贤王过了年去蜀地。”
萧戈未显出太多意外,唇畔扯出一抹淡笑,“父皇还是护他,把他远远送走,唯恐我对他动手。”
李砚垂首揣摩须臾,小心翼翼道:“陛下也是为殿下考虑,贤王离京,可免去许多纷争。”
萧戈摩挲着腰间玉玦,没接话。
妤安盯着他指尖动作思量须臾,开口打破寂静。
“殿下是怕贤王一走,贵妃失了希望又没顾及,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萧戈眉心一动,抬眼看向她,未道是否,漆眸乍起的光亮给了答复。
她聪明,懂他的心思。
“你怎么想?”他反问。
“我查过贵妃的人脉和暗线,她若要最后一搏,只有一条路......”妤安话停在此处,两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萧戈眼中那层光更加闪耀,“你何时查的?”
妤安:“你在前线拼命之时,我说过,会替你稳住京中,自要知己知彼。”
“我当真没娶错人。”萧戈自豪又欢喜,说着话,人不由自主黏到妤安身边。
李砚慌忙垂首,“殿下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
萧戈摆摆手。
妤安推开他凑近的脸,嗔道:“青天白日的,你让人歇口气成不成。”
“不成,”萧戈攥住伸来的细白腕子,顺势一按,将人压在入引枕上,“前两日你顾着在外头,今儿个可没借口了。”
“......你怎么成日想那档子事?”
他从前只是无赖,如今怎么多了黏人的劲儿?
“情之所至,不能自己。”
话到末尾,已然含混不清了,尽融在细细密密的吻中。
两人正缠绵着,忽地从门口灌入一阵凉风。
夏书掀帘子进来,见这情形忙侧过身子,颤声禀道:“殿,殿下,娘娘,韩姑娘来问安,此刻在殿外候着呢。”
萧戈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幽怨目光几乎盯穿身下的人。
“都是你招来的麻烦。”
“快起来,别让人家干等着。”妤安顾不上他话里头的不悦,挣扎着要起身。
“那就让她走。”萧戈提高话音,是说给夏书听的,手上动作半分不肯停。
妤安握住他的手,目光恳切,“先见人......夫君。”
萧戈咬牙,重重哼一声,终是松了手。
云杳入殿,端端正正行了礼。
妤安已理好衣裳和发髻,一派端庄同她寒暄。
萧戈懒懒倚在一旁,看她装模作样。
云杳在东宫住着,听说他二人回来,照着礼数来问安,实则没什么要紧话说。
虽一直与妤安说话,余光却瞧得见萧戈脸色青黑,原以为是劳累烦心,回了几句话,见他目光始终盯在妤安身上,似明白了什么,忙不迭起身告辞。
来一遭,又没说什么正经事。
妤安对此另有理解,待人离开,转向冬颂问起云杳这三日的动向。
冬颂:“韩姑娘或待在偏殿,或往崇文阁,一门心思都在书卷上,并无异常行止。”
妤安:“可有套话打探宫里的情形?”
冬颂摇头,“只问过一次娘娘何时回来。”
妤安颔首,“照此说来,是个安分的,殿下觉得呢?”
萧戈听出她弦外之音,眉头沉沉压下来,没好气道:“你就不该留下她。”
“能让韩老夫人亲自张口,背后何人授意,是何分量殿下应当清楚。”妤安回得认真,称呼也忘了改。
萧戈语气愈发冷硬:“东宫不想留人,谁的意思都没用。”
妤安无奈:“过刚易折啊我的殿下,你现在还没坐上那位置,便是坐上了,也不该所有事都由着性子来。”
“我由着性子来?”萧戈声音陡地拔高,只差将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你难道不明白宫里将她送来的意思?”
她自然明白,皇帝知道贤王势弱,不甘心,也不允许局势完全脱离自己掌控,这才要放一个人到东宫做耳目,也是为萧戈储备侧妃。
话既说到此处,妤安就事论事与他分析:“没有云杳还会有别人,她合我眼缘,我卖个面子给韩老夫人,顺带往宫里卖个乖,左右是我得益。”
“好个左右得益!”萧戈气得牙都要咬碎了,“你真一点不在意咱们之间多个外人?”
妤安意识到他在生气,说多了火上浇油,齿尖咬住唇瓣,迫使自己止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