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锦鲤聚了十几尾,争相夺食,搅得水面涟漪圈圈荡开去。
正看得入神,忽地一只白生生的手探过来,一把夺了他手中书卷。
“好哇!亲弟弟回来也不去迎,躲在这里清闲看书!”那声音娇滴滴的,笑嘻嘻没个正经相,“我还道镇国公府是什么兄友弟恭的人家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钟筑山偏首去瞧,只觉一抹烟粉色的纱罗从眼前飘过,带着一股子香风。
他淡然一笑,也不恼,只继续搓着手里饵料。
“三妹这是在山中寺庙住够了?”他不紧不慢拿眼瞅她,“如今舍得回来了,山中素食可还吃得惯?”
钟苓宜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伸手扶了扶头上那摇摇晃晃的步摇,将书往他怀里一塞。
“大哥明明知道,莫要揶揄我。”
钟筑山一笑,随手拿起一旁石几上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掌。
钟苓宜挨着他坐下,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道:“我只是想来找大哥打听——”
她又凑近些。
“昨夜二哥哥一回来就进宫去了,到如今也没回来。大哥可听说了,圣上打算怎么罚他?”
钟筑山将帕子搁下,轻轻叹了一声。
“那讨伐的文书都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你猜我知不知道?”
钟苓宜眼睛一亮,脸上登时绽出喜色:“那大哥这般自在,是不是二哥哥没什么大事?”
钟筑山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便见他的大丫头琼花喜不自胜地从月洞门外一溜小跑过来,人还没到,声儿先传了进来:
“大公子!三姑娘!二公子从宫里回来了,刚进府门!”
……
自打最心疼的小孙子进了门,镇国公府的老太太便一把攥住他的手,再不肯松开,一双眼就黏在他身上,絮絮叨叨地问个没完。
无非是在边塞可吃得好,夜里可睡得安,衣裳可穿得暖这些,翻来覆去的问。
一会儿又端详着他的脸,说黑了好些,跟那锅底似的。一会儿又抹着泪,说瘦得皮包骨头,直教人心疼得慌。
众人围着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笑语声。
钟逐风已换了一身蟹壳青的直裰,腰间束着革带,通身上下透着沉稳威严的气派。
他笑着替祖母拭去那喜极而落的泪珠子,一边低声宽慰,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家了。
钟苓宜站在一旁瞧着,见老太太这般光景,便故意做出副委屈模样来,晃着身子娇声嚷道:“祖母好生偏心!孙女也在外头吃了小半年斋饭,念了小半年佛经,怎不见祖母见了孙女也欢喜成这样?哎,真真是叫珠珠好生难过呀!”
老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偏过头拿食指戳了戳她脑门:“就你这个泼猴儿嘴最不饶人!昨日.你才家来,我唯恐你在山中凉快惯了,受不住这暑热,专叫碧桃给你送了冰鉴到屋里去,这会子倒来找后账了!”
钟苓宜被她戳得往后一仰,嘻嘻笑道:“哎呀哎呀,您这不就笑了嘛!到底还得是我。”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
钟苓宜趁着这热闹,眼神往钟逐风那边一瞥,见他一张玉面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便扬了声儿道:“二哥哥半年不见,可是又威武了许多,叫妹妹都不敢认了呢。”
钟逐风只将嘴角微微一抿,便从善如流地接道:“半载不见,三妹竟高了好些,想来山中的清泉素菜,倒比府里更养人些。”
话未落地,一旁便有人沉下脸来。
镇国公府夫人钱氏耷拉着脸,嘴角往下撇着,冷冷开口:“行了行了,饭菜都该凉了,大家入席罢。”
……
一番热闹的接风洗尘酒宴过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残席收拾了下去。
几人随老太太进了内室,帘子一落,方才那满屋子的笑语欢声便被挡在了外头,气氛沉了下来。
“十年,十年呐……”
老太太歪在榻上,无可奈何地拿绢子蹭着眼。
那眼眶早已红了,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蹭也蹭不净。
钱氏坐在她身侧,也是泪眼盈盈,瞧着自个儿那玉树临风的二儿子,嘴唇翕动了半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钟苓宜坐在下首,用力抿着嘴角,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去了那平陵塞北十年……”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那可是一个男儿最好的十年哪!我们二郎怎就这般命苦……”
她一发声,钱氏那一直憋着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哗哗落了下来。
钟逐风始终没出声。
他默默从椅上站起,行至母亲跟前,从她手中接过绢子替她拭泪。
眉宇间满是心疼的神色。
钟筑山见这般光景,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道:“祖母和母亲也不必过分忧心。”
“二郎这回是真刀真枪打了皇子,这在素日里,那是要掉脑袋的。”他双手往天上一拱,又道,“也是圣上圣明,念着二郎身上有军功,便功过相抵,一笔勾销了,也没给他降职。况且——”他顿了顿,“便是没这桩事,二郎原也要长驻平陵,守着那鞑靼的边界。如今不过是十年不得回南都罢了。”
他呷了口茶续道:“若中间再立些功劳,圣上开恩,把这点罪罚抹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您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倒也是实情。
老太太听了,心里头宽慰不少,虽然还替那孩子愁着,到底脸上松动了些,长长地嗳了一声。
可钱氏却哭得越发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郎今年可都二十了!早先让战事拖着,没顾上说亲……如今倒好,一脚又踏进那兔子不拉屎的边塞去,一耗就是十年!等回来,哪家的贵女还肯嫁他?”
钟苓宜暗暗抹了把泪。
心里头却赌气似的嚷:我嫁!
二哥哥便是熬成了老头子,我也嫁!
方才听大哥那样一分析,二哥哥不过是背了个罪名在身上,横竖原也是要长居平陵守边的。
她到时候想个法子,跟了去便是。
他们俩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两相厮守,没有府里这些异样的眼光,那才是逍遥快活呢!
这般想着,心头忽然便云开月明,竟觉神清气爽起来。
“这倒好说。”
老太太拿绢子揩了揩眼角,拍了拍钱氏的手。
“再过几日不就是赏荷节了?那些世家贵眷,哪有不往曲池畔赏荷去的?你明日便趁早约上几家,莫要耽搁。”
“如今这形势,人强我弱,由不得挑三拣四了。若不是摊上这桩事,咱二郎便是配公主也绰绰有余!可眼下急也急不来,只得低头,寻个媳妇早早定下。趁着赏荷节,让他们相看相看,赶紧把亲事定了,回头让他带着新娘子一道启程便是!”
话音刚落,只听哐啷一声脆响。
茶盏落了地,水泼了一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钟苓宜愣愣地低头望着那碎瓷片,脸上那惯常的机灵劲儿,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