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宽腰窄,倒不像那起子公子哥儿白.花花一身软肉,瞧着便有一股子筋骨劲儿。
灯火照在那青青紫紫的伤痕上,瞧着有几分骇人。
她心里头怦怦地跳,暗骂声呸,真真没脸没皮!日头还没落尽呢,解什么衣裳!
“愣着做甚?来上药。”
“哦。”
她没奈何,只得转过脸来。
余光里瞧见他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也觉得本皇子今日做得不对?”
谢琰张开两臂,由着她往身上缠绷带。
鼻端忽地飘来一缕香。
鲜甜,像刚摘下来的茉莉。
他眉梢微微一挑。
这等粗手大脚的汉子,倒有这份闲心熏香。
垂眼打量跟前这人,一张脸黑黢黢的,瞧不清本来面目,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圆杏儿似的,只是此刻正低着头,瞧不见里头神色。
应当不是前线拼杀的兵。
谢琰心里有了计较。
难道是伙头兵?
他想着,目光往下挪了挪,落在那人瘦瘦窄窄的肩,撑不起那身宽大的兵甲。
既是伙头兵,成日与吃食打交道,该有些油水才是,怎的瘦成这样。
正想着,腰间忽然一紧。
那人使劲一勒绷带,勒得谢琰一口气没喘匀,仓促咳嗽两声,差点把淤血咳出来。
“殿下您怎会不对?”
那人闷闷开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战场上最忌感情用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琰缓过气来,垂眼睨去。
他却仍是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只是——”
那人又缠了一圈绷带。
“只是您不当于人心伤之际,强以道理相劝。便是要讲,也该等他缓过劲儿来。”
谢琰一怔,随即又笑出声来。
她没抬头,只闷声道:“殿下笑什么。”
“笑你胆子大。”
……
是夜,风高月黑。
架起的火堆烧得正旺。
不停安安静静睡在那火堆之上,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夜空。
钟苓宜挨着钟逐风坐着,面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不知是第几回了。
每一颗泪珠儿滚落,里头都映着那跳跃的火苗,坠入尘土里,无声无息地散了。
她微微仰起脸,去瞧钟逐风的下颌。
他一双眼只定定望着那火堆,唇抿成倔强的线。
在她眼里,他从来都是那高悬天际的骄阳,平日里嬉笑怒骂,眉眼狡黠一弯,便似那东南西北风,肆意又张扬。
可一旦披甲执锐,眼神沉下来,浑身上下便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狠劲。
哪曾想这样的人,也会有这般低迷落寞的时刻。
她心里头清楚二哥哥那心性,素来是顶顶骄傲的,这回回南都,还不知要受多少腌臜气。
明明仗是他拿命拼下来的,还把从小一处长大的兄弟搭了进去,到头来倒要受罚。
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越想越悲愤,眼眶又热了起来。
“二哥哥。”
她喉头一哽,心中大悲。
“都怪我不听话……若是我昨日不闹那一场,乖乖让不停送我走,他今日便不必上战场了……”
话未说完,一只大手已绕过她面颊,轻轻捂在她脸上。
那手掌宽厚,掌心带着薄茧,替她挡住了夜风的侵袭。
“不是他,也会是旁人的。”
钟逐风哑声开口。
“是我这个将军做得失败,护不住自己的兵。”
“不是的!”
钟苓宜急了,一把抱住他,恨不得将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好叫他知晓自己有多信他、有多向着他。
“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将军了!都怪那九皇子,都怪他利欲熏心,只顾着抢军功,全不顾旁人的性命!二哥哥你没有错,你半点儿错都没有!”
钟逐风垂下眼,用那只满是薄茧的手掌轻轻掩住她的口。
不叫她再说下去了。
……
等大军浩浩荡荡回了南都,已是六月,正值伏天。
这日天光澄澈,碧空如洗,镇国公府里忙得热火朝天。
廊下人影憧憧,来来往往,皆是张罗着为那离家出征半载的钟二郎接风洗尘。
竹苑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廊下阴凉处,一个身姿如竹的男子正捧着本书闲看。外头那起子人忙得欢天喜地,他只当听不见似的。
他一手执卷,另一手搭在栏上,漫不经心地搓着掌中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