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

蝶不双原著

第二章春江潮水连海平10.

那天之后，江万里的消息渐渐少了。

从一天三四条，到一天一条，再到两天一条。

内容也越来越短，从“在干嘛”变成“忙”，从“想你了”变成“睡了”。

楚明月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像看着潮水慢慢退去。

上一世，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他会突然冷下来，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她会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她会发更多的消息，打更多的电话，试图把他拉回来。

结果越拉越远。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高兴，只是不感兴趣了。

他的热情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淋湿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世，她没有追问。

他发“忙”，她就回“嗯”。

他发“睡了”，她就回“好”。

他不发，她也不发。

像两个慢慢疏远的普通朋友。

萧宁宁有时候会问：“诶，你那个G市的朋友怎么不找你聊天了？”

楚明月说：“本来就没什么好聊的。”

萧宁宁看着她，欲言又止。楚明月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起他，眼睛会发光。

是啊，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比如那些年攒下的记忆，像一坛陈年的酒，埋在心里，越埋越深，越埋越醇。

不碰的时候好好的，一碰，就全涌上来了。那天晚上，楚明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睡不着。

那时候她在等他回消息。

等了一晚上，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说：“昨晚太累，睡着了。”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和朋友去喝酒了，喝到凌晨三点。

他在朋友圈发了照片，一群人，笑得很大声。

那条朋友圈，她看了很多遍。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看照片里有没有女生，看他和谁坐在一起，看他的笑容是不是真心的。

像个神经病。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可怜。

可那时候的她，不觉得可怜。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幸福。

能等到他的消息是幸福，能和他聊天是幸福，能听他叫她的名字是幸福。

哪怕只是一个“嗯”，她都能开心一整天。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发了一张照片给她。

H市下雪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她说过好看的黑大衣，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H市下雪了，给你看看。”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屏保。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遍。

后来手机坏了，照片没了。她难过了很久，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想起来，那张照片还在她心里。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站在哪条街，身后是什么店，雪下得多大，他笑得有多好看。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早上，楚明月起床的时候，发现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江万里： “最近怎么样？”

凌晨一点发的。

楚明月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一世，他也经常在凌晨发消息。

那时候她觉得，凌晨发消息的人，一定是很想她吧。

不然怎么会半夜不睡，给她发消息？

后来她知道了，他只是失眠。

收工太晚，睡不着的夜晚，随便找个人聊聊天。她只是“随便找的人”之一。

楚明月： “还行。”

江万里： （过了半小时）“就‘还行’？”

楚明月： “不然呢？”

江万里： “以前你话很多的。”

楚明月的手指顿住了。

以前。

是啊，以前她话很多。

多到他说“你话不是多，是超级多”。

那些话都是攒了很久的，攒了几天，攒了一周，攒到他终于有空理她的时候，一股脑全倒出来。

她怕不说就没机会了。因为下一次他理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楚明月： “人总会变的。”

江万里： “你变了吗？”

楚明月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变了。从一个会为他的消息等一晚上的人，变成一个看到他的消息可以不回的人。从一个把他的一切当成全世界的人，变成一个把他的一切当成过去的人。

她变了。

变好了。

楚明月： “嗯。”

江万里： “变成什么样了？”

楚明月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眼睛亮亮的，嘴角有浅浅的笑。

看起来很好。

看起来真的很好。

那天下午，楚明月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

G市的珠江边，傍晚的夕阳，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江万里： “收工了，在江边吹风。想起你说过喜欢看日落。”

楚明月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这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刚加上微信不久，他问她喜欢什么，她说喜欢日落。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日落的时候，世界会变慢。

他那时候说：“以后有机会，一起看日落。”

后来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日落。在G市的江边，在H市的山上，在西湖边。每一次，她都以为这是“以后”了。每一次，她都偷偷许愿，希望时间停在那一刻。

后来她知道，那些“以后”，都是她一个人的以后。

楚明月： “好看。”

江万里： “就‘好看’？”

楚明月： “不然呢？”

江万里： “我以为你会说很多话。”

楚明月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有几只鸟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很快就不见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少年。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笑起来，白得晃眼的牙。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人，看一眼，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

但她也知道了另一件事：一辈子很长。长得足够她忘掉那个少年，重新活一遍。

第二章春江潮水连海平11.

那个周末，萧宁宁拉她出去逛街。

“你天天泡图书馆，都快发霉了！”萧宁宁一边拖她出门，一边念叨，“走走走，陪我去买衣服，顺便你也买两件。你那些衣服都穿了几个学期了？”

楚明月被她拖着走，没有拒绝。

街上人很多，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逛街的情侣。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女孩笑着说什么，男孩低头听，偶尔亲一下她的头发。

楚明月看着那些情侣，想起上一世，她和江万里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着他。逛街要牵手，吃饭要坐同一边，看电影要靠着他的肩膀。她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沐浴露味，混着一点木质香水的尾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