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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盘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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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渡》连载02--盘中人

作者:冷墨纸香

天色往下收的时候,院子里先暗下来的不是灯照不到的地方,而是人脸上的那一点浮色。啵然起身,把檐下的灯点亮,光只落在石桌周围一圈,茶壶、茶杯、那张摊开的命盘,都被这层光留了下来,别处便慢慢退开。炉上的水重新续过,火也只是稳着,没有旺起来。壶口升起一缕白气,直直往上,到半空便散了,院子里仍旧安静。

那人还坐在石桌旁,命盘摊在桌上,杯子已经到了手里,茶却一直没有入口。他不是不知道茶会凉,也不是忘了喝,只是那只杯子到了掌心里,便停在那里了。阿蘸坐在廊下,眼睛看向他,目光也不逼人,只落在那人身上。啵然添完水,便坐了回去,没有再出声。三个人都在原处,只有壶里的水,一点一点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这张盘,我找过好几个人看过。”他说得不快,声音里带着磨出来的沙意,不重,却让人知道这句话不是第一次说出来。那一句落下去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往下接,目光仍旧停在命盘上。那张纸折痕很深,边角磨旧,显然不是临时带来的东西,摊开之后也没有被压平,带着常年反复打开又合上的习气。

“他们说法都不太一样。”他终于又接上,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落得更低,“有人说这盘冲得很,有人说不是冲,是太急。有人让我盯着命宫,有人让我去看三方四正,有人又说别先看这一处,先把运走明白。”这些话被他说出来,没有轻重,也没有先后,像一屋子旧物,搬出来一件,又压着另一件,哪一件都不是新东西,哪一件也都没有真正被丢开过。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掌心里的杯子终于动了一下,茶水沿着杯壁轻轻晃了半圈,又静下来,“他们说的都不一样,可每回看完,我心里反倒更乱。”

院子里没有人接话。灯下那张命盘仍旧平平地摊在桌上,红蓝两色的字互相压着,圈过的地方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最初是哪一次落笔。那人看着它,不是看某一宫,也不是看某一颗星,整张纸都在他的眼里,却又都不在。他又沉了一会儿,才往下说:“有一次,本来有个项目,我已经准备做了。前头的人、钱、合同,连后面的路都差不多铺好了,我还是把这张盘拿去给人看。对方看完,只跟我说一句,那段时间不宜动,说我若是硬做,后面一定要出岔子。我回去之后,把已经点过头的事硬生生停了下来。后来,那件事让别人做成了,做得还很好。”

他说完,没有立刻再接。那句话说到这里,本该往后带出一点悔意、一点不甘,甚至一点替自己辩解的意思,可他都没有。那件事在他这里,似乎早就不再新鲜,甚至连懊恼都被磨平了,只剩一个冷冷摆着的结果。他低头看着那张盘,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后来又有一次,情况差不多。我还是去看了,还是犹豫了,还是慢了一步。”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有抬高半分,事情从他嘴里出来,已经不再带着‘那一次’‘这一次’的分别,听上去都成了一回事,成了一条已经走熟的路。

阿蘸仍旧没有打断他。那人说到这里,才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算热了,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手却没有离开杯身。“从那以后,我就有点拿不准。”他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视线仍旧没有从命盘上移开,“到底是这张盘的问题,还是看盘的人说错了。我不是没想过这个。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我自己胆子不够,事情到了眼前,就借着他们的话往后退一步。可越往后,这种事越多,我就越拿不准。不是哪一次出了多大的事,不是摔得有多重,是每一次到了应该落子的时候,我都会先想起这张盘。”

灯下的那张纸没有动,院子里的气也没有动。啵然坐在石桌另一侧,目光平平地落在那里,没有插一句话,也没有替谁把这话接过去。那人说着,声音慢慢稳下来,反倒比刚进院时更沉了一点,“不是天天看。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我可以长时间都不碰。可只要遇到事,不管事情大小,不管前面已经走到哪一步,我总得把它翻出来看一眼。不看这一眼,心里就像有一处没落下。别人跟我谈事,我听得进去,回去之后也能记得清楚,可真到要定的时候,脑子里不是那件事本身,先出来的总是这张盘。要不要动,什么时候动,往哪一边动,先看的不是事情,先看的还是它。”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从命盘上抬起来一点,落到桌沿,再慢慢收回去。“我也试过不看。”这一句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停了一下,像是那一层旧皮被掀开了一点,又很快收住,“有一次,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我没有去找人,也没有把盘翻出来。我想着,就照我自己当时的判断去做。”他说到这里,口气并没有重,反而更轻了一层,“结果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也不是看不明白眼前的事,是每一个念头出来,都落不到地上。往前一步,脑子里先出来的是‘要是呢’;停一步,脑子里出来的也是‘要是呢’。我不是没有主意,我是每一个主意都不敢认。”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院子里静了很久。壶里的水轻轻顶了顶盖子,响一声,又停。阿蘸没有垂眼去看那张盘,也没有立刻看他,只把书往膝上挪了一点,仍旧放着。那人也没再往下说那一次后来怎样,似乎那一次真正留下的,不是结果,而是“他没有办法不借着别的东西往前走”这件事本身。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声音仍旧不高,却更直了一些:“后来我还是把盘翻出来了。看完之后,我才动。事情后来成了,但过程有些曲折。但那一次的状态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我看了盘,做了一个决定;是我不看它,我根本没有办法让那个决定从我身上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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