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
第一章山间清居
贵州深山,多雾。
雾起的时候,山路并不是完全看不见,而是远近之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白,人走在其中,脚下是实的,前面却不完全落定。山外的世界离这里不远,却很少真正被带进来。偶尔有人提起城市的名字、航班的时间、热闹的街区,也只是说过就算,没有人在这里细想那些东西。
半山腰有一处院子,不大,一圈矮竹篱围着,篱边种着几株兰草。院门是旧木门,没有牌匾,也没有香火,门内外没有界定出身份的东西,看着不像寺庙,也不像道观。它在那里,只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住着两个人。
日子久了,山下慢慢有了说法。有人说,这里的人懂命,也有人说不过是心静一点的人,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院子里坐过一会儿,下山的时候步子慢了些。至于为什么慢,没有人去解释,也没有人去追问。
这里离村子不远,却不在村子里。山下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对这两个人也说不清来处。偶尔有人在手机里刷到一些模糊的影像,感觉好像似有几分相似,却很快划过去,没有人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山里的时间不往外走,外面的名字也没有真正落进来。
这日午后,雾刚散开一点,光从竹林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块一块的,没有连成片。廊下放着一把小竹椅,旁边一张矮石桌,桌上有一只白瓷茶盏,还有一本旧书。
阿蘸坐在那里。
书在手里翻着,页与页之间没有急着过去,每翻一页都停了一下,像是并不在找什么,也没有刻意去记。翻过几页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没有再看。风从院门外进来,穿过竹影,在他身边停了一瞬,又往里走。他没有睁眼,整个人很安静,没有收,也没有放。
院子的另一侧,石桌旁,啵然在煮水。炉火不大,白瓷壶放在上面,水还没开,只是轻轻在动。他往炉里添了一块炭,动作不急,手收回来之后也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再去确认。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水声很轻,风声也很轻,竹影落在地上,动了一点,又停住。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从远处一点点靠近。院子里没有人抬头,壶里的水在那一刻轻轻顶了一下,声音没有完全出来,又落回去。来人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马上进来,像是在门内外之间站住了一瞬,这才跨进来。
他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说话。阿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坐吧。”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去接住什么。
那人像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石桌旁坐下。坐下去之后,身体却没有完全落稳,肩背还带着一点没有放下来的力。啵然把水壶提起来,水落进茶海,声音很短,很干净。茶被推到那人面前,他没有马上去碰。
院子里安静很安静。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过了一会儿,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纸,纸已经折过很多次,边角有些旧。他把它放在石桌上,没有压平,任它自然摊开。
那是一张命盘。
字密,线重,宫位和星曜叠在一起,被不同的笔迹圈过、标过,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最初的顺序。它被反复看过,也被反复带走,此刻放在这里,却没有被立刻再看。
院子里没有人去接这件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往外推,只是落下来。
“有人给我看过盘。”话说完,没有接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
“说我命宫武曲七杀。”这句话停在这里,没有展开。
风从院门外进来,竹影在石桌上动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后来又有人让我看三方四正,说不能只看命宫,还要看大运,看流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人,也没有再看命盘,只是把这些话放出来。它们已经被说过很多次,此刻再说,并不新。
“这几年,我一直在看。”他说完,没有继续。
院子里的气没有动,壶里的水已经到边上,却没有再响。茶在杯中,没有人去碰。那张命盘放在那里,没有被收回去,也没有被继续翻看,它不再是一个等待被解开的东西,而是一个一直被握着、却始终没有落下的位置。
阿蘸的声音在这时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