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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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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把那盒牛奶拿了起来,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啵然在旁边吃饭,动作依旧很快,没再多看他,也没再说“你多吃点”。阿蘸坐在那里,听见周围一片饭盒掀开、筷子碰撞和人们低声说话的杂响,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累工作,是累自己。

累自己一边被这种照顾打动,一边又因为被打动而发慌;累自己明明知道啵然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克制得不能更克制了,却还是因为对方太近、太稳、太懂得怎样把人接住,而生出一种想退的本能。

阿蘸慢慢把那盒牛奶喝完,抬手把空盒折了一下,搁在一边。啵然正好吃完,低头收拾饭盒时,视线在他手边那块没动多少的蛋糕卷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劝。他只是把自己的饭盒盖上,起身前很轻地说了一句:“留着,下午饿了再吃。”

说完便走了。

阿蘸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从人群里穿过去,肩背平直,脚步不急不慢,明明年轻,身上却有一种很难得的稳。他心里那点酸更深了些,连带着喉咙都隐隐发涩。

下午转夜戏前,有一大段候场。

场地还在布光,演员都在旁边等。临时搭起的遮阳棚里放了几把椅子和一张长桌,剧本、保温杯、纸巾和各式各样没来得及收走的小零碎都堆在上头。阿蘸原本在另一头坐着,后来场务来调了个顺序,把啵然这边的机位往前提了两条,椅子一挪,两人便又坐到了同一张桌子的两侧。

谁都没有说话。

棚外人来人往,棚内风扇低低地转,吹动桌上的几页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啵然低头看剧本,只翻那几页他台词最少的地方,偶尔停一停,像是在把某一处停顿在心里再走一遍。阿蘸本该也看自己的那几句,可目光落到纸上,却半个字都没真正进去。他能清楚感觉到啵然就在近处,近到连翻页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若离得远,你心里那点起伏还容易藏。离得这样近,反而连藏都难。

阿蘸终究还是先站了起来:“我去找导演问后面那条的机位。”

这借口其实并不高明。导演这会儿正在外头和摄影说话,场务也还没来叫,根本不急这一时半刻。可他还是说了,并且说完便想走。

啵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重,也没有什么追问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偏偏就是这样的平静,叫阿蘸心里更乱。他几乎是立刻便把视线移开,像是连与他对上这一下都承受不住。

啵然看见了。

他没有叫住阿蘸,只在那人刚迈出半步时,低声说了句:“外头灯架刚挪,你小心脚下。”

阿蘸顿了顿,嗯了一声,终究还是走了。

这一走,棚里便只剩啵然一个人坐在那里。风扇还在转,纸页轻轻动,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剧本,半晌没翻下一页。人都说年轻的时候心热,容易冲动,可真正到了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深处,最先长出来的往往不是热,而是忍。

他不是没想过追上去,也不是不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躲我”。可这种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他自己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阿蘸不是没感觉。恰恰是因为感觉已经重了,才会躲。若是无所谓,何必这样一退再退。

这个认知让啵然心里很沉。

沉的不是失望,是心疼。阿蘸这几日有多乱,他不是看不出来。明明已经在往这边走,偏偏每走近一步,便又因为看见前头那些现实而往后收半步。年纪、工作、同组、戏里戏外的边界,全都压在他心上,让他连心动都不敢认满。啵然有时看着他,都觉得那个人不像是在喜欢谁,倒像在和自己过不去。

可心疼归心疼,他也还是只能收。

他要的不是把阿蘸逼到墙角承认点什么。他要的是,这个人有一天真正愿意自己走过来。哪怕慢,哪怕这一路两个人都得咬着忍着往前熬,也总比一时逼急了,叫阿蘸把自己重新关回去强。

啵然把剧本合上,目光落到阿蘸方才坐过的位置。那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纸杯还放在桌边,边沿压着一点口红色,极浅。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纸杯往里挪了挪,随即站起身,先一步去外头找导演对下一场的位置。

夜戏真正开拍时,场子安静得多。灯打下来,夜色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走了,人物只剩下最紧的那根弦。阿蘸和啵然再度站进镜头里,这一回距离比上午更近。导演要的是一种彼此都压着、谁都没说破,却已经到了呼吸可闻的程度。阿蘸先前出去那一趟,本想借着走动把自己心里的乱压平,可真回到这里,才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你走几步路便能散掉的。

尤其是啵然在眼前。

比上午更近,近到灯光一压,他能清楚看见对方睫毛投下来的阴影和唇边极淡的一点呼吸起伏。导演喊开始,他把自己的词送出去,声音稳,眼神也稳,只有心里知道,那根线已经绷到了极细的地方。

啵然没有多给。

他还是收着,甚至比白天更收。可也正因为收,阿蘸才更清楚感觉到那层压在沉静下面的东西。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说了多少,而是什么都不说,也能叫你心里发紧。

这条戏拍到中段时,阿蘸竟有一瞬间想移开眼。

不是角色要移,是他自己想躲。可镜头在前,人物关系也到了这个份上,他不能躲,只能硬生生把那一点本能压回去,继续顺着戏走。等导演终于喊卡,他背后那层汗已经把里衣又浸湿了一遍。

导演很满意,连说了两句“这条好”。周围人一下都动了起来,有人上前递纸,有人换道具,有人喊下一机位。阿蘸站在原地没动,啵然也没动。两个人中间那点因镜头而生的近,还没完全散掉。阿蘸心里一阵一阵发紧,终究还是先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可这半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啵然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很轻地垂了一下眼,便把那一点神色收了回去,转身去接助理递来的水。阿蘸看着他这一收,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他知道啵然看出来了,也知道对方是在替自己留余地。正因为如此,这半步退得才更叫他难受。

收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人都累,回酒店的路上安静得很。阿蘸坐在车里,头靠着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今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助理也看出他累,只把第二天的几点安排低声报了一遍便收住了。到酒店门口下车时,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太阳穴一直在隐隐地跳。

回到房间,灯一开,整个人忽然就静了下来。安静最容易逼人面对自己。白天片场有机位、有导演、有几十个人绕着你转,任何一点心思都能被工作压住;夜里回到这里只剩一个人,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便会全翻上来。

阿蘸把剧本放在桌上,去浴室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下来,心口那点发紧却没跟着一起冷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良久,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今晚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最难压的已经不是“我是不是想他”,也不是“我是不是在等他”,而是更往前一步的东西——啵然只要站到近处,他就会乱。会乱呼吸,乱眼神,乱那点原本一向拿得很稳的分寸。白天他还可以拿工作做借口,说自己是累了,是拍摄太密,状态绷得太久;可到了今晚,连他自己都不能再这样骗过去了。

他不是累得发飘,他是在啵然面前,越来越难自持。

人往往以为见不着最难,其实不是。见不着,不过是空,不过是想,苦也苦得明白。真正要命的是近处。近到日日在眼前,近到呼吸相闻,近到你分明知道只要再多停一会儿,心里的东西就会从眼底漏出来,却还得在众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那种近,才是一寸一寸磨人。

阿蘸洗完澡出来时,手机屏幕正安静地亮着。

啵然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明天第一场别空腹。

没有问他为什么躲,也没有提白天那半步退让,更没有顺着今晚那条戏说任何多余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落在吃没吃、累不累、明天早戏紧不紧这些最小的地方。阿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才重新点亮。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很深的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心疼得不能自已,就是一种很钝的、绵长的酸。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啵然看出来了,看出他今天是在躲,也看出他躲不过去。所以对方没有追,没有问,只是照旧把那一点照应落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越是这样,阿蘸越觉得自己撑得吃力。

他坐到床边,手里捏着手机,迟迟没有回。过了许久,才低头打出两个字:知道。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嗯”,再没有别的话。房间重新静下来,阿蘸把手机放到床头,整个人往后靠去,肩背陷进被褥,眼睛却还睁着。

他想起白天那几场近得过分的戏,想起中午那袋蛋糕卷和牛奶,想起遮阳棚里那只被啵然替自己拿来的保温杯,想起候场时自己借口离开的那一下,也想起夜里机位里那半步退让。所有事情都不大,都还压在分寸之内,甚至称不上越界。可正因为都在分寸之内,才更说明问题。

说明他已经不是能轻轻松松把这份心思压回去的人了。

说明他开始怕近,怕靠得太近,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把那些原本还能藏在眼底和沉默里的东西带出来。说明比起见不着,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啵然站在近处时那种无处可退的知觉。

阿蘸抬手盖住了眼睛。

屋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窗外山夜沉着,远处偶尔有车开过,灯光在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又很快没了。人在这样的夜里最难嘴硬,因为没有旁人,也没有镜头,连自己都躲不过去。

他终于很轻地承认了一句:

自己不是在躲啵然。

他是在躲那个一见到啵然近在眼前,便越来越守不住分寸的自己。

可承认了也没用。因为人若真到了这一步,退不退、躲不躲,都已经不是一句话的事了。心一旦有了去处,再往回收,每一步都难。更何况,那个人还偏偏这样稳、这样懂、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半寸,什么时候又只放一寸在你手边,叫你连狠下心都做不到。

阿蘸把手慢慢放下来,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花板,许久都没有动。

他知道,从今晚起,很多事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他怕的是习惯,怕的是依赖;而到今晚,他终于看清,更难的其实是近处。这个人一旦站到近处,他那些原本最稳的东西便会一点点松开。若说喜欢还可以骗自己忍一忍,习惯还可以拿日常去遮,那这份近处的乱,便是连遮都遮不住了。

而这,恐怕才是真正逼近失守的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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