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四十九章|近处
作者:冷墨纸香
拍摄进到第三周,剧组里那股最初的生涩已经慢慢褪下去,真正难熬的东西才一点一点露出来。
最开始那几天,大家都还带着一点开机时的提气。再累,也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劲托着,早起晚睡、反复调度、连着转景,谁都能硬撑。可天一长,片场真正进入日复一日的运转,那层提着的劲便慢慢薄了,留下来的都是实的。妆造棚里从早到晚亮着灯,假发、发冠、衣架、道具、吹风机和各色化妆刷子挤在一间屋子里,热气和粉底味混在一起,人还没坐稳,下一场的场记又已经把流程送到了手里。外景一站就是大半日,天热的时候,衣服从里到外被汗浸透一层,再被风吹干,贴在身上发涩;夜戏一连下来,眼睛里那点光都是熬出来的。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很多表面上的热闹和轻松就不再算数了,谁能沉得住,谁又是在咬牙往前拖,连旁观的人都能看出来。
阿蘸比前几天更安静。
安静不是松下来,是收进去了。导演讲戏,他听得更认真;走位时,哪一处抬脚、哪一处回身,他记得比谁都牢;候场时,他不是低头顺词,就是闭着眼把人物心里那条线再过一遍。外人看去,只会觉得他进戏了,开机后那点最初的紧已经被工作磨平,状态越来越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稳里藏着什么。
藏着一股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难压的乱。
不是大起大落,也不是哪一场戏拍完就怎么都回不过神的那种乱,而是更细、更黏的一层东西。它不在明面上翻,只在很小的地方一寸一寸往上长。比如场记刚报下一场机位,他脑子里先想的不是那句词的尾音该落在哪里,而是啵然这场是不是也在;比如妆造师给他理袖口时,他抬眼往镜子里一看,先看见的总是后头那道低头翻剧本的人影;再比如,导演在监视器前说了一长段人物关系,他听得明白,心里却会在某个极细的缝里分出一点神,去想啵然听完这段会怎么接。
这种留意一开始还零零散散,不值一提。可一整天这样过下来,它便渐渐连成了线。阿蘸坐在灯下候场,明明手里拿着剧本,心里却已经很清楚:自己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啵然不在,而是他一直都在。
不在的时候,空一下,难受一下,忍一忍也过去了;可他若日日在眼前,戏里戏外都离得这样近,才真正叫人没处躲。
这日一早便排了连着三场双人戏。
前面两场都不算外放,人物关系压着走,真正要命的是距离。不是情绪烈,是人站得近,呼吸近,眼神近,许多话都压在口里不说,观众能看见的全在眼底和停顿里。这类戏最难拍,难就难在一个“近”字。近了,分寸便不好拿。给多了,轻薄;给少了,空。两个人站在镜头里,身位差半寸、目光偏一寸,都是味道。
阿蘸知道这几场要紧,前一晚已经把词翻来覆去地顺过。可真站进机位里,他还是在第一条就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不是台词错,也不是走位乱,而是啵然一站到眼前,他整个人的气息便先被牵了一下。
那天妆造很早,两人都换上了戏服。啵然那个角色台词本就少,人物又压得深,越到了这种近景、静景里,越不是靠说来立,而是靠眼神、靠肩背一寸一寸收着的劲。阿蘸与他面对面站着,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开始,他按着原本想好的节奏把第一句送出去,第二句将落未落时,啵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可就那一下,阿蘸心里原本平稳铺着的路,微微偏了一分。
镜头仍在走,台词也没有乱。他到底是阿蘸,越到这种时候,表面越能撑得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人物和人之间原本分得很清的那条线,轻轻地晃了一下。
导演喊停后,先说的是机位,要补一个更近的角度,接着又提醒阿蘸刚才那句词尾音还可以更轻一点。整个片场照旧忙着自己的事,摄影去推轨道,灯光移反光板,化妆师趁着空档上前补了一点额角的粉,谁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阿蘸站在那里,任由人在自己脸上轻轻扫来扫去,心里却还停在刚才那一眼上。
他不是头一回拍近戏,也不是头一回和人隔着那么近的距离站在镜头里。可从前那些近,多半只属于戏,导演喊卡,人就出来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一眼落下来,阿蘸竟有一瞬间说不清,自己刚才那一下心口发紧,到底是人物心动,还是自己乱了。
这问题一冒出来,他便立刻警觉。
太危险了。
他下意识把目光往旁边收了收,不再去看啵然。化妆师走开时,导演又开始讲第二条的节奏,他垂着眼听,脸上看不出什么,掌心却在衣袖底下慢慢收紧。
第二条照常开拍。
这回他明显更收着自己,连呼吸都比刚才更稳。可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收就真能一点痕迹都不露。越是刻意提醒自己“别乱”,心里那点被挑起来的知觉反倒更清。戏走到中段,轮到啵然那一句极短的回应。声音低,词少,几乎只是在阿蘸那段压着的情绪上落一寸钉子。可偏偏就是这极短的一句,让阿蘸心里那口气又是一沉。
啵然太会了。
不是会讨人,不是会拿言语去引谁,而是他太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停、怎么把所有没说出来的东西都压在眼底。戏里的人本就这样,到了他身上,越发显得沉。人站在那里,风吹动衣摆,眉骨一压,连不动都带着分量。
阿蘸拍完第二条,从机位里退出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时,喉咙里竟有一点发干。他低头喝了两口,站到旁边等导演看回放。监视器边围着几个人,导演看得专注,摄影和执行导演在一旁低声讨论哪个角度更稳。阿蘸本不该去看啵然,可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
啵然站在监视器另一头,正低头听导演说后面一条的重心。他眉眼压得平静,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像刚才那场戏里那一眼、那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词,对他而言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阿蘸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一紧,随即竟生出一种更深的乱来。
因为这意味着,乱的只有自己。
他这边已经被那点近处牵得心口发热,对面那个人却还是稳的,稳得连一丝失手的痕迹都没有。阿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窘意一下便漫了上来,连手里那瓶水都握得更紧了些。
“这条留着,下一条再近一点。”导演看完回放,终于抬头。
场务一叠声地应,几个人又各自散开去准备下一机位。阿蘸原本该先去妆造棚补一补额角那点被汗压开的粉,脚却比脑子先快了一步,转身就往边上走。助理愣了一下,跟上来问他要不要先坐会儿。他摇头,只说想去透口气。
片场另一侧有个临时搭出来的小棚子,平时拿来放几张折叠椅和杂物。他走进去,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心口那点起伏却并没有因为离开人群就平下来。
这不是想他。
更不是思念。
这是比思念更麻烦的东西——这个人就站在近处,日日在眼前,离他近到连气息都能感到,近到一个眼神便能把他从人物里拽出来一寸。阿蘸从前总以为,最难熬的是见不着;如今才知道,真正难的是日日见,场场近,偏偏你还得装得什么都没有。
外头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热。阿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听见门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眼,啵然站在门口。
啵然没有立刻进来,只先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随后才往里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你水喝少了。”
阿蘸看着那只杯子,隔了片刻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见你往这边走了。”啵然答得很平,“场务还在找你下一条。”
阿蘸嗯了一声,没有接着问。那只保温杯是他自己的,今早助理带来的那只。啵然只顺手替他拿了过来,动作自然得让人没法挑出一点刻意。他站在那里,没靠近,也没坐下,只把该带来的东西带到,便收住了。
阿蘸心里却更乱。
“你进来干什么。”他低声问。
这一句出口,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更软。不是拦人,倒更像在问自己。啵然听出来了,神色仍旧没变,只说:“你刚才那两条没问题。你要是想喘口气,就喘两分钟。场务过来催,我替你挡一下。”
这话说得很短,落得也实。阿蘸却在听见“我替你挡一下”的那一刻,胸口猛地沉了一下。
他最怕的便是这种不声不响的托住。
你若高调,若急,若一味往前逼,他反而容易起硬,容易往后退。偏偏啵然从来不是那样。他越乱,啵然越稳;他越想往后撤一点,啵然越不逼,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往前放一寸。这样的分寸,最让人没处躲。
阿蘸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先把目光移开,低声道:“我没事。”
啵然没有立刻接话。
棚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远远近近的喊声和对讲机偶尔传来的沙沙响。阿蘸坐着,啵然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也谁都没有离开。这样静下来的近,比镜头里的近更磨人。镜头前那点近,到底还有角色、有机位、有导演在场,大家都能把一切归到戏里;眼下却不一样。眼下没有台词,没有人物,也没有任何可借的东西,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这小小一块阴影里,连呼吸都清楚。
阿蘸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先站了起来:“走吧,别让场务再找。”
说完他便去拿那只保温杯,动作有些急。啵然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杯子拎起来,眼底极轻地沉了一下,却没有拦。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明白阿蘸为什么进来躲这一会儿,明白他方才那句“你进来干什么”不是不愿意自己来,而是因为太乱了,乱得只能先拿这一句挡一挡。也正因为明白,啵然才更不敢逼。
这些日子下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凭直觉往前靠近的人。喜欢还在,甚至比最初更重,可越重,越不能乱。阿蘸不是那种轻轻一推就会顺势往前走的人,他心里顾的东西太多,年纪、处境、工作、戏、周围所有人的眼睛,哪一项都在。啵然若在这种时候追上去问一句“你是不是在躲我”,阿蘸大概率会立刻把那扇才刚开了一道缝的门重新关死。
所以他只能忍。
这忍不是没有失落。相反,正因为看见了阿蘸眼里的那一点乱,他才更清楚,那不是无动于衷。人若真不在意,根本不会躲。躲本身便说明,阿蘸心里有东西,而且不轻。啵然站在那两秒里,心里其实也是沉的。可他很快便把那点沉收了回去,只抬手把门帘掀开,让出先走的位置。
“你先。”他说。
阿蘸嗯了一声,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袖擦过衣袖时,布料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挲。只那一下,两个人都没动,连呼吸都慢了一瞬。可下一秒,阿蘸已经先一步出了棚子,像再多停一息便会露出什么来。
后面那条戏拍得很顺。
也许是中间那两分钟让阿蘸终于把那口乱气压下去了一些,也许是人一旦知道对面的人不会追上来逼,反而更能稳住自己。总之,这一条拍完,导演难得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这条可以”,便让大家往下走。
阿蘸从镜头里退出来时,额角出了薄汗,心却比前面更沉。他知道自己这条戏为什么能过,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近乎仓促的退避,落在啵然眼里意味着什么。可他现在顾不上去想啵然会怎么想。因为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躲啵然,还是在躲那个一站到近处便越来越不像话的自己。
午饭时间比前一天更晚,等真正发下来时,菜都已经有些凉了。大家都饿,盒饭一到手便低头吃。阿蘸照旧没什么胃口,夹了几口便停下来。只是这回他刚把筷子放下,手边便被人轻轻放下一只小小的纸袋。
他低头一看,里面是一块没什么奶油的蛋糕卷和一盒纯牛奶。
阿蘸指尖顿了一下,抬眼时,啵然已经在旁边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盒饭。
“你又没吃几口。”他说。
阿蘸看着那块蛋糕卷,心里忽然就有了一阵闷闷的酸。他不知道啵然是什么时候去拿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自己刚才从棚里出来后便已经把这些东西备好了。可越是这种不问、不说、顺手便放到你面前的照顾,越让人心里发紧。